缸中之爱:入侵物种的暗黑生态

21-09-2026 陈克

河流里的观赏鱼,可能诞生于另一个大陆的养殖场,经过国际贸易、批发市场、零售店、电商平台,进入一个普通家庭,又因为一次弃养、一次放生,或者一次换缸,被带入自然。

Andy 已经很多年没有卖鱼了。离开观赏鱼行业后,他跟妻弟一起做电商,空下来常带两个孩子去广州周边溯溪玩水。孩子喜欢翻石头、捞小鱼小虾,把不认识的植物拍下来,再用识图软件查名字。Andy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和过去经营十多年的那个行业彻底告别,直到在溪流里,他越来越多地看到那些曾摆在自己店里的东西。

有一次在清远的山里,孩子指着溪底一丛羽毛一样散开的水草问他是什么。它长得很规整,和溪流里常见的苦草、黑藻不太一样,更像狐尾藻。溪流里也偶尔会见从前店里卖过的苹果螺、草上带的泡螺,不再只是常见的入侵物种孔雀鱼,后者早已在广东泛滥,苹果螺容易爆缸,经常被冲到下水道里,正在泛滥中。

这些事情让 Andy 想起了花地湾的凌晨。曾经的批发价、供货商是哪一年开始大量进入市场的,他还都有印象。

一枚回旋镖

十几年前,花地湾是老广消磨一天时光的好去处,也是水族玩家都知道的地方。来自东南亚、南美的观赏鱼、水草、沉木、器材汇集于此,再流往全国。对于行业而言,这里不仅是交易市场,也是风向标:流行风潮、价格涨跌、出现新品种的消息,都会最先出现在这里。

拆迁之前热闹的广州花地湾市场 图源:遇见广州

Andy 在这里进入行业。他的店面一直不大。最初因为爱好,只做观赏鱼零售,后来跟表姐做批发,兼售水草和造景材料。客户大多是水草缸玩家,愿意花费几万块在客厅里打造一个一米多长的玻璃缸:超白玻璃,专业的照明、过滤、供氧设备,搭配水草和沉木,再邀几尾鱼当“住客”,搭建南美或非洲热带的局部景观。

Andy 曾经很认同这种热爱,当时也几乎学成了半个专家,上学时候英语不及格的他能研究拉丁文学名到后半夜,也会为了养好一种水草,反复调整光照、水质和肥料比例。对于不少城市中产而言,一座草缸代表着一种亲近自然的消费方式。

但他后来越来越亲身体验到,草缸里的自然,本质是全球贸易不断拼接出来的结果:一座普通草缸里,可能同时生活着来自南美洲的灯鱼、东南亚的水草、本土的唐鱼和黑壳虾,配日本品牌的底床材料和欧洲生产的过滤设备。不同大陆、不同流域的生命,因为共同的观赏价值,被放进同一个玻璃容器里。这种跨越地理边界的组合,在自然环境中几乎不可能发生,却随着观赏水族产业的发展,成为城市家庭里再普通不过的景观。

过去几十年,这样的景观迅速扩张。根据联合国政府间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平台(IPBES)2023年发布的《外来入侵物种评估报告》,全球已知的外来入侵物种超过3.7万种,国际贸易和运输网络是其最重要的传播途径之一。报告特别指出,观赏动植物贸易已经成为全球生物入侵的重要来源。与渔业引种相比,这类贸易更加私人化,也就更难以追踪。

中国是这条贸易链的重要节点。公开研究显示,我国目前已引入500余种外来观赏鱼,同时还有大量观赏水草、虾、螺类及其他水生生物持续进入国内市场。它们中的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停留在鱼缸里,但仍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因为放生、弃养、养殖逃逸以及日常维护等原因进入自然环境,并逐渐建立野外种群。

过去,人们讨论外来物种,往往首先想到的是放生。事实上,这只是传播路径的一部分。草缸玩家都会定期换水、修剪水草和清洗过滤系统,还会经历翻缸,也就是拆掉原有景观重新搭建。这个过程中产生的废水、植物和底泥极有可能成为外来生物扩散的媒介。这意味着,即便没有主动放生和选择、接纳,一盆被倒进下水道的废水,也可能成为外来生物进入自然环境的起点。

Andy 以前不会往这方面想,“鱼就是鱼,草就是草,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不会想这么多。有客人会在意这些,偶尔,很少。”这些年,他越来越频繁地在手机上刷到一类视频:以多种形式展示如何猎捕和虐杀被称作入侵物种的动物,清道夫、福寿螺、鳄雀鳝成为最常见的生态内容之一,评论区则充满了“杀得好一个都别留”的声音。

Andy 能够理解这种愤怒,这些物种确实造成了真实存在的生态问题。刷到这些视频,他都会想到另一幅画面:十几年前的花地湾,湿热,旧旧的,没有空调。一箱箱刚卸下来的鱼,等发货的草,店里不断进出着顾客,这是独属于他的中式梦核。那些生命曾经以商品的身份进入市场,又在多年以后,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回到公众视野。

“我觉得这是我的回旋镖,”他说。“看到那些清理入侵物种的视频,觉得不舒服;有时候孩子用手机也会看到这些视频。我老婆说,不让他们玩手机就好了,不看、不关注就能逃避掉么?而且我总觉得,这个现状是与从前的我有关的。”

生命生意

早年水族市场的主角 红龙 图源:联合早报 龙国雄摄

2019年,经营了数十年的花地湾花鸟鱼虫市场开始陆续搬迁,不少商户提前寻找新的落脚点。紧接着,新冠疫情暴发,活体运输受阻,线下消费急剧萎缩,许多店铺关门、转型。Andy 也是在那一年离开了经营多年的水族行业。“现在都搬到芳村的花博园里面,很正规,像个大商场一样,但也没有之前那种味道了,”他说。

回头再看,Andy 庆幸自己赶在行业洗牌前离场。入行时,正赶上国内观赏水族市场发展最快的阶段。广州花地湾、北京十里河、天津中环等大型市场,决定着全国水族消费的风向,一种鱼、一种水草、一种造景风格,只要在这里流行,很快就会出现在全国各地的鱼店里。市场里的变化也折射着消费者审美的变化,早些年,龙鱼、罗汉、锦鲤是绝对的主角,人们相信它们能够镇宅、旺财,一条品相好的红龙售价几万到十几万是常事。2010年前后,日本 ADA 自然水景理念逐渐进入国内,越来越多中青年消费者开始迷上草缸。相比养一条昂贵的大鱼,他们更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搭建、表达和享受自我的水平与趣味。

风靡一时的造型水草缸 图源:香港水族网

Andy 的店铺也经历了这种转变。“以前赚钱主要靠龙鱼、罗汉,后来慢慢变成卖草、卖灯鱼、卖虾,”他说。玩家越来越像造景师,也越来越像自然工程师,红鼻剪刀、宝莲灯、大和沼虾、小精灵、飞狐……各种来自不同大陆的鱼类、水草、虾、螺不断进入国内市场。每天都有活体从海外进入广州,再通过进口商、批发商和零售商分销到全国各地。进入消费者家中,只是链条的最后一环。

“那个时候不会去想自己在这条产业链的什么位置,擅长、喜欢这个,也能赚钱,而且每天都能拿到货,就 OK,” Andy 说。凌晨两三点,新到的活鱼开始卸货,全国各地的采购商打着手电挑鱼、谈价格,热门品种往往几分钟就被抢购一空。“(那时候)没有直播,大家都得到现场抢货,都等开门的一分钟。现在基本都是鱼厂自己直播发货了。”

只是很少有人会把这些商品和生态风险联系起来:玩家讨论的是外表、价格和习性;商户关心的是成活率和物流如何影响利润;进口商关心的是货什么时候到广东。在 Andy 经营店铺的那些年,几乎没有顾客问过这些鱼离开玻璃缸以后会发生什么。“玩家的关注点在什么时候发色、能不能混养、状态好不好,大部分人一开始肯定不会想到弃养或者善后的问题。”

在20世纪90年代,欧美学界逐渐将观赏水族贸易视为外来水生物种扩散的重要传播途径,围绕弃养、贸易监管和消费者教育的研究不断增加,不要放生观赏鱼、不要将换缸废水排入自然水体逐渐成为欧美玩家社区长期倡导的“负责任饲养”原则。相比之下,国内长期以来更多关注的是已经形成野外种群的福寿螺、巴西龟、清道夫等现实案例,对于观赏水族贸易本身的生态风险,直到近几年才逐渐进入公众讨论。

过去在 Andy 店里稳定的客户除了草缸玩家,还有放生店:进口商负责进口,批发商负责销售,零售商负责成交,消费者负责饲养,放生者相信自己是在积德。每个人都能清楚说明自己的工作,却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对这些动物最终进入自然水体负责。等它们发展出种群,人们已经很难再追溯它们究竟来自哪里。

相比一次性的放生,更隐蔽的传播每天都在发生。几乎所有草缸玩家都会定期换水、修剪植物,也会经历翻缸,过程中处理不当的废弃物也携带着风险。2018年《生物入侵》杂志(Biological Invasions)刊发的一项研究中,新西兰怀卡托大学和加拿大温莎大学等机构的研究人员,从加拿大和新西兰多家水族商店购买了常见观赏水草。拆开包装后,他们发现,被运送的除了水草本身以外,还包括附着其上的蜗牛、枝角类、桡足类、涡虫、水蛭以及摇蚊幼虫等大量无脊椎动物,其中部分属于当地外来物种。论文将这些伴随商品一起移动、却并非交易对象的生物称为搭便车物种(hitchhikers),并指出,观赏水草贸易本身就是外来物种传播的重要路径之一。[1]

在我们的交谈中,Andy 在我的 iPad 上第一次读到这篇文献。他大致看了一段,点点头说:“这些大家心里都有数,成交量那么大,确实是卖出去了很多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就当是不知道吧。”

当冬天不再是边界

Andy 现在担心的,是这些鱼越来越能活过冬天了。和他常联系的旧同行们,有人在浙江乡下里拍到遍布大型清道夫的小河沟,有人在江苏发现原本只出现在华南的观赏鱼类,有人说,过去冬天一过就消失的鱼,第二年春天居然还能继续看到。“以前觉得,北边应该没事。可现在飞天大蟑螂都‘南蟑北调’,没人敢打包票,” Andy 说。
在观赏水族行业里,冬天曾经是一条默认存在的边界。绝大多数观赏鱼虾和水草都来自热带、亚热带地区,对低温十分敏感。过去几十年,即使有人弃养或放生,这些物种大部分也很难在长江以北长期存活,更难完成繁殖。低温是一道天然的生态屏障,将许多潜在的生态风险限制在华南地区。因此,国内关于外来淡水鱼类的调查和防控,也长期以珠江流域及华南地区作为重点。
一个物种是否完成入侵的标准在于定殖,即在当地建立能够持续繁殖的野外种群,其关键条件之一就在于能否顺利越冬。近年来,全球气候持续变暖,暖冬和极端高温事件不断增加,快速城市化带来的热岛效应、工业温排水让部分城市河道长期维持偏高的水温,这都为热带物种提供了更多越冬机会。

2014年6月在四川自贡,钓友钓起来的鳄雀鳝 图源:视觉中国 成都商报

过去几年,多地生态调查开始记录到这种变化。2022年,韦慧等发表于《生态与农村环境学报》的研究,以国内市场常见的31种甲鲶科观赏鱼为对象,利用外来水生生物风险筛选工具(AS-ISK)进行了风险评估。结果显示,在气候变化情景下,南部生态区11种、北部生态区5种物种的入侵风险由低风险提升至中风险,说明气候变化可能提高部分观赏鱼在我国不同生态区建立野外种群的潜力。[2]
类似的变化也已成为欧洲生态学界持续关注的问题。英国学者在针对观赏水生生物的风险评估中指出,随着未来水温持续升高,多种目前仅能短期存活的热带观赏鱼,其野外生存和定殖概率都将明显增加。《自然通讯》杂志(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的一项覆盖欧洲海域四十余年的研究发现,暖水物种正在持续向高纬度扩张,研究者将这一过程称为“热带化(Tropicalization)”。越来越多证据表明,全球贸易负责把物种带到新的地方,而不断升高的温度,则让它们更有机会留下来。
“分界线其实是很模糊、宽阔的,” Andy 说。温度带就像是一条河流,他觉得,变化是一笔一画,日积月累。先是有人在更北的地方拍到原本只出现在华南的鱼,后来有人发现它们顺利越冬了,第二年又出现,再后来,类似的记录越来越多。

谁来为玻璃缸负责?

Andy觉得,观赏水族贸易和其他环境问题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责任人。不像是工业农业的排污行为都能找到行为主体,观赏鱼、水草以及其他活体生物进入自然环境,是发生在无数家庭里的日常行为。风险被流程与环节不断拆分和稀释,最终很难对应到某一个具体的人。“如果你去问,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没错,但好像这个错又在每个人身上,”他说。
在过去的几年中,中国围绕外来入侵物种的制度建设不断完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物安全法》正式实施后,《外来入侵物种管理办法》等配套制度陆续出台,农业农村部也建立了重点外来入侵物种名录和监测体系,外来物种治理逐渐进入制度化阶段。

但落实到观赏水族贸易,这条链条依然存在明显的管理断点:进口环节主要关注检疫、生物安全和疫病传播;农业农村部门负责渔业生产和养殖管理;生态环境部门则更多面对生物已经进入自然水体后的调查和治理。观赏鱼贸易横跨多个部门,却很少有哪一个部门能够覆盖一条鱼从进口、销售、饲养、弃养到最终进入自然环境的整个生命周期。商业上,交易方式也在不断变化,越来越多买卖转移到直播间和社媒,即时成交;物流也变得越来越高效,物种流动的范围越来越广。
2025年,《自然保护杂志》(Journal for Nature Conservation)在针对德国主要在线观赏鱼市场的调查中发现,大量商品缺乏完整的物种来源信息,野生或人工繁育状态往往没有标注,许多商家也未提供足够的物种资料,市场透明度明显不足。[3] 玩家的环保意识不强是另一重问题,《水生生物学》杂志(Hydrobiologia)在一篇针对美国水族玩家的调查中发现,经验丰富的玩家通常拥有更多水族生物,也更熟悉相关法规,但仍有相当比例的人会将换缸废水直接排入下水道,不少人遇到过搭便车物种。[4] 知识并不必然转化为更安全的饲养行为,甚至更有可能让他们成为入侵物种的引入者:多项关于观赏贸易的研究指出,高价值的小众物种往往首先进入资深玩家圈层,随后才逐渐扩散至大众市场。

研究显示经验丰富的美国水族玩家更易遇到搭便车物种 图源:《水生生物学》杂志(Hydrobiologia)

Andy也认为,真正决定市场风向的就是那些一直追逐新品的“高玩”,国内市场尤其如此。“他们开始找,市场就开始进。像文玩一样,潮流需要声量大的人造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监管面对风潮需要更反应时间。”他举例:“15年左右的辣椒榕,从印尼野采的卖到几千上万,采到后来印尼政府都限制出口;还有就是斗鱼,很多资深玩家很多都追求野采的原种。”

此外,玩家有一套自己的语言体系,很多商品并不使用规范学名,而是各种缩写、编号或商业名称。“比如前几年亚马逊异型鲶鱼(Pleco),L046 、L236、L333、L066,让人觉得像在卖编号,越新的越贵,”Andy说。对于行业内部的人来说,这是一套约定俗成的黑话;但对于监管者而言,却意味着更高的识别和管理成本。

相比制度建设,公众认知的变化仍然更慢。近年来,鳄雀鳝、清道夫、巴西龟等少数“明星入侵物种”已经进入公众视野,越来越多人知道不要随意放生。但真正的传播路径远比放生复杂,还在公众的目光和意识之外。

Andy 偶尔会想,如果十几年前有人告诉自己这些,他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可能还是会卖。”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当时整个行业都是这样运转的。当一种商品可以合法进口、合法运输、合法销售,它首先就只会被当作一种商品,而不是潜在的生态风险。真正的问题,可能还是在于整条产业链长期缺少一套完整的风险管理机制。

一条鱼从海外进入中国,从市场进入客厅,又从客厅进入河流。一路上,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对它离开玻璃缸之后的命运负责。等到它再次进入公众视野,人们面对的已经是它作为入侵物种的新身份了。真正复杂的责任链条,也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个简单得多的标签。

回旋镖落下以后

Andy 每次看到关于入侵物种的视频经常习惯性地点开,再点不喜欢。

短视频平台上,清除入侵物种已经成为具有固定流量的内容类型。有人在河道里成堆捕捞清道夫,有人把福寿螺踩碎、暴晒,也有人专门拍摄猎捕鳄雀鳝、巴西龟的过程。视频通常以保卫生态、消灭入侵生物为主题,配上激昂的音乐和密集的剪辑,很容易获得数十万甚至上百万次播放。

Andy 承认,其中一些行动确实具有生态治理意义。对于已经建立野外种群、严重威胁本土生态系统的外来物种,在科学评估和专业组织下开展清除,是国际上普遍采用的管理措施。无论是美国针对狮子鱼的长期控制计划,还是国内针对鳄雀鳝等高风险物种开展的专项清理,都有明确的生态目标和技术规范。

潜水员捕捉入侵狮子鱼 图源:NOAA

让人不安的是,越来越多的视频主要用于展示暴力。镜头拉近挣扎的动物,评论区则充满了“狠狠踩”、“一个别留”、“往死里打”之类的留言。动物及其生命本身变成一种象征,似乎只要被贴上入侵物种的标签,任何暴力都天然获得了正当性。

Andy 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情绪。入侵物种确实有问题,“但这一切都是人带来的。”这是人类在整个事件中难以面对的部分:外来物种从来不是主动跨越海洋来到这里,决定把它们带离原生地的是人类;决定培育、繁殖、运输、销售的是人类;决定购买、饲养、放生、弃养的,同样还是人类。动物只是顺着人类建立起来的全球贸易网络不断移动,直到成为入侵者。

《全球变化生物学》(Global Change Biology)的一篇综述指出,生物入侵并不是单纯的生物学事件,而是全球贸易、土地利用变化和气候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对于观赏贸易而言,一条鱼能够跨越洲际运输进入市场,又能够最终进入自然水体,本身就是贸易体系、消费需求与生态环境共同塑造的结果。[5] 如果只讨论动物,而不讨论这条产业链,问题就会不断重复。

近年来越来越多研究开始强调,外来物种治理正在从单纯的事后清除,转向全过程风险管理。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和《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都提出,应优先加强预防、风险评估和贸易监管,而不是把资源主要投入到生态系统已经遭受破坏之后。预防永远比治理便宜,一旦物种完成定殖,再想彻底清除,成本往往会呈指数级增长,彻底根除更是一种幻想,以美国针对狮子鱼开展了十余年的持续控制为例,清除也只是局部降低了种群密度。

相比之下,人们对于观赏贸易本身的关注却远远不足。当公众讨论清道夫、鳄雀鳝时,很少有人继续追问它为什么能够进入市场以及最初如何完成进口、繁殖和销售;关于那些附着在水草上的搭便车物种,更几乎没有进入公共讨论。这些复杂的问题被不断压缩,最后只剩下针对生命简单粗暴的道德判断。

如今的广州百艺城花鸟鱼虫新世界的观赏鱼市场 图源:南方plus

Andy 并不试图替自己或任何一个曾经的同行开脱。如果没有无数像自己一样的经营者,没有持续增长的消费市场,或者愈发成熟的全球物流系统,今天很多物种或许不会出现在这些“被入侵”的水体里。他也越来越觉得,回旋镖并不仅仅属于自己,它同样属于每一个曾经向往微缩自然的人:过去几十年,城市人口不断把世界各地的生命搬进客厅。玻璃缸的营建越来越精致,人们离真正的自然也越遥远。当玻璃缸中的生命溢出,人们又迅速为它们贴上新的标签。商品变成了风险,宠物变成了敌人,曾经象征治愈和美感的生命,成为必须被消灭的对象。

这场关于入侵物种的讨论还暴露了另一种倾向:面对复杂问题,人们越来越习惯于寻找一个能够承载全部责任的对象,一个物种、一段视频、一个放生者,似乎只要找到了明确的坏人,问题就得到了解释。但生态系统从来不是这样运行的,它由无数微小的行为共同塑造,河流里的观赏鱼,可能诞生于另一个大陆的养殖场,经过国际贸易、批发市场、零售店、电商平台,进入一个普通家庭,又因为一次弃养、一次放生,或者一次换缸,被带入自然。回旋镖真正击中的不只是 Andy 或者水族爱好者们,也是每一个相信自然可以被无限购买、无限运输、无限组装的现代人。

当人们讨论入侵物种时,除了追问如何消灭它们,更需要商讨如何约束那些不断制造下一场入侵的贸易、消费与制度逻辑。现实已没有太多时间追问下去,在无人注目处,下一枚回旋镖已经飞出。

*文中 Andy 为化名

参考资料:

  • [1] Duggan, I. C., Champion, P. D., & MacIsaac, H. J. (2018). Invertebrates associated with aquatic plants bought from aquarium stores in Canada and New Zealand. Biological Invasions, 20(11), 3167–3178.

  • [2] 韦慧,刘超,胡隐昌,汪学杰,牟希东,顾党恩,徐猛,房苗. (2022). 基于外来水生生物风险筛选工具评估外来观赏鱼在中国的入侵风险:以甲鲶科鱼类为例[J]. 生态与农村环境学报, 38(4): 494–503.

  • [3] Schmiedel et al. (2025). From ocean to screen: Data gaps, conservation concerns, and sustainability challenges in Germany's online marine ornamental fish trade. Journal for Nature Conservation, 88, 127032.

  • [4] Brown, J. V., et al. (2026). Invasive species in the aquarium trade: survey of attitudes, behaviors, and knowledge among US participants. Hydrobiologia 853.

  • [5] Gallardo, B., Clavero, M., Sánchez, M. I., & Vilà, M. (2016). Global ecological impacts of invasive species in aquatic ecosystems. Global Change Biology, 22(1), 151–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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