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苏菲没能回到海洋,但牠提出的问题没有结束|邵然 x 对话极地

02-09-2026 TMRW 活动部

当我们走进海洋馆,看见白鲸跃出水面、转圈、与驯兽师共同完成表演时,往往会把这些画面理解为亲近、信任与快乐。但在聚光灯、音乐和掌声背后,这些动物从哪里来?牠们为什么服从?当游客离开后,牠们又将面对怎样的生活?

在 TMRW “极地不缺席”2026年活动 “非绝对自然:对话极地”上,动物保护倡导者邵然分享了她与白鲸苏菲相遇、冲突与告别的经历,也讲述了这段经历如何推动她从一头白鲸出发,重新思考人与动物的关系,以及消费与个人选择背后的责任。

以下内容根据现场演讲整理,在保留演讲原意的基础上进行节选与精编。

01

一头白鲸可以离极地多远?

我曾是广东一家极地乐园的驯兽师。那大概是我离极地最近的一段经历,也是在那里,我遇见了苏菲。我第一次见到苏菲时,牠大约五、六岁。如果没有被带到极地乐园,牠原本可能生活在寒冷的亚北极海域,与母亲和族群中的其他成员一起活动。

白鲸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幼鲸与母亲之间联系紧密,族群成员也会共同洄游、交流。牠们所适应的环境里有海水、阳光、冰层和广阔的活动空间,也有复杂的社会关系。但当我们在城市的海洋馆里遇见这种常被视为友善与自由象征的海洋动物,我们很少追问:牠们究竟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生活在海洋中的白鲸

许多被圈养的白鲸来自野外捕捞。捕捞者往往更倾向于选择年幼个体,因为牠们体型较小、运输成本较低,也更容易被训练;更年幼也意味着可能拥有更长的表演周期。

2018年,俄罗斯远东地区被称为“鲸鱼监狱”的事件受到国际关注。在那里,被捕获的年幼白鲸和虎鲸被圈在海上围栏中,等待买家挑选。

被暂时圈在海上围栏中幼鲸

被暂时圈在海上围栏中幼鲸

一旦被买家选中,牠们就会面对下一段痛苦的旅程。白鲸庞大的身体会被吊离海面。失去海水的承托后,牠的内脏和身体将承受巨大压力。此后,牠还要经历漫长的陆路和空中运输。在这个过程中,牠可能因为应激反应或身体损伤而死亡。

为了让牠活下来,人们会为牠注射药物、维持生命。从进入交易的那一刻起,牠不再只是某一头白鲸母亲的孩子,而成为了一名被期待持续创造收益的“表演者”。

苏菲来到海洋馆后,生活在一个长约10米、水深约7米的水池里。那既是我和牠工作的地方,也是牠此后无法离开的生活空间。

有游客问,为什么水池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用来模拟海洋的珊瑚或景观?对长期生活在封闭环境中的鲸类来说,池中的物体可能成为反复啃咬、吞咽甚至伤害自己的工具。为了减少这些风险,水池里只能有水和水泥墙。

苏菲生活的水池,长约10米、水深约7米

游客看到的,是苏菲跃出水面、转圈、与驯兽师共同完成动作。但在这些表演发生之前,牠已经经历了从野外捕捞、运输到长期圈养的过程。海洋馆并不是极地,也不是牠原本生活的海洋。

02

从一场表演,到10年讲述

一次表演中,苏菲突然咬住我的脚,把我反复拖入水下。面对一头白鲸的力量,我几乎无法反抗,只能一次次呛水。那一刻,我不再是能够发出指令、决定牠是否获得食物的驯兽师,我只剩下一个生命最本能的求生欲。

苏菲把我拖入水下几次后停了下来。牠游到水池的另一端,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后,正是那一眼,决定了我今天还能站在这里。牠重新游回来,用嘴把我推向岸边,直到我的脚可以踩到池边。但当时,现场还有两百多名观众,音乐没有停止,表演也没有结束。我重新跳回水里,继续完成原定的动作:让苏菲转圈、跳跃,让我踩在牠背上“冲浪”。那天的掌声格外热烈。

可就在掌声响起的时候,我看见苏菲眼睛附近流下了像眼泪一样的液体。我无法判断科学会如何解释那种液体,但当时的我知道,牠承受着痛苦和压力。在我看来,那就是眼泪。

邵然与白鲸苏菲,2011—2016年

演出结束后,我开始了解其他圈养鲸类的经历,也逐渐发现,苏菲的行为并非孤例。2009年在西班牙,一头叫 Keto 的虎鲸杀死了牠的驯兽师;在2010年,美国奥兰多海洋世界的虎鲸提里库姆(Tilikum)将一名驯兽师拖入水中,最终导致驯兽师死亡;牠杀死了三个驯兽师,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拖拽溺亡。

在大自然中,牠们救人的时候是往上托,但是在这样的压迫和伤害之中,牠们选择了往下拽。另一头名叫基斯卡(Kiska)的虎鲸在加拿大一座海洋公园被圈养了四十多年,公开影像中,牠曾反复用头撞击水池墙壁。面对圈养,有的鲸类攻击人,有的则出现伤害自己的行为。

虎鲸 Keto 和牠的驯兽师

虎鲸 Keto 和牠的驯兽师

离开海洋馆后,我决定以亲历者的身份讲出这些故事。这些年,我前往不同城市,也曾到新疆一所学校,面对数千名师生分享表演动物背后的经历。有人问,这些孩子生活在离海很远的地方,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去海洋馆,为什么还要向他们讲白鲸?

因为我想讲的,可能与生命本有的价值有关。我不认为,一个人因为身在贫困县、离海远,就没有了解这些事实的权利。至少在我能够走到的地方,我希望有人听见这些声音,知道发生过什么。

在学校里,我讲得很简单。我告诉孩子们:海洋馆不是大自然,不是极地,也不是这些动物的家。真正的自然环境也许严酷,动物也可能面临生存危机,但那里才是牠们经过漫长演化后,身体结构所适应的家园。

03

一个9岁孩子,把问题从白鲸带到日常生活

在持续分享的第六年,一名9岁的孩子问我:“你说鲸会感到痛苦,那么鸡、鸭、猪、牛、羊也会痛吗?我还可以吃牠们吗?”这是十余年分享中,唯一一个孩子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也改变了我此后为动物发声的方向。

我没有办法告诉他:“你只要保护自己喜欢的动物,保护那些濒危动物就够了。”因为当时的我虽然在为鲸类发声,自己的吃、穿、用却仍然依赖不同的动物。我曾经追问白鲸是怎样来到海洋馆的,却没有同样追问:牛奶是怎样生产出来的,猪肉如何进入包装盒,皮衣、皮鞋和羽绒服又经历了怎样的生产过程?

后来,我开始了解这些日常商品背后的动物处境。母牛只有在怀孕、生产之后才会分泌乳汁。在乳制品生产中,幼崽可能在出生后不久与母牛分开,原本用于哺育幼崽的乳汁进入生产和消费环节。为了持续产奶,母牛需要反复经历受孕、生产和挤奶。消费者最后看见的是货架上的一盒牛奶,生产过程中母牛和幼崽经历了什么,则很少被看见。

我也看到了集约化养殖中的母猪。牠们被限制在狭窄的栏位中,难以转身,也无法按照本能接近、舔舐和照顾幼崽。进入超市后,牠们以分割、包装后的肉类出现,作为一个生命所经历的养殖过程,则被商品的外观遮蔽了。

皮革、羽绒、含有动物成分或经过动物实验的日用品,也存在相似的情况。当一个生命被转化成食品、衣物或其他商品时,我们最容易看见的是牠的用途、价格和消费价值,那个生命本身则逐渐从视野中消失。

乳制品生产中的母牛与幼崽

乳制品生产中的母牛与幼崽

这让我重新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面对被圈养的白鲸,我们容易产生同情;面对被作为宠物的动物,我们会把牠们视为伙伴和家人;但面对进入餐桌和商品体系的动物,我们却很少追问牠们是否也会感到痛苦?

我开始意识到,人类往往根据一个物种与自身的关系,决定以何种方式对待牠:一些动物被保护,一些被喜爱,另一些则被用于表演、食用和生产。我开始关注“物种歧视”这一议题,也不再把动物保护、食物消费和环境问题看成彼此分离的事情。

动物养殖需要土地、水和大量饲料,也会产生粪污、抗生素残留和温室气体排放。当饲料生产占用土地和粮食,当养殖废水进入河流与海洋,当温室气体进一步影响全球气候,我们餐桌上的选择,也就不再只与个人口味有关,而会通过一条更长的链条,与森林、海洋、冰川和极地生态发生联系。

过去,我们谈论环境保护时,常常强调绿色出行、减少塑料和节约能源,却较少讨论每天都在发生的食物消费。于是,我开始尝试一种“连续思考”:不只观察眼前的商品,也继续追问牠从哪里来、经历了怎样的生产过程,又会对其他生命和环境产生什么影响?

一头白鲸可能因为人类的娱乐需求离开极地、失去海洋;更多动物也可能在生产和消费体系中失去原有的生活。与此同时,当消费方式推动土地利用、海洋污染和气候变化,牠所影响的也不再只是养殖场里的动物,还包括远方的冰川、海洋,以及仍然生活在极地的生命。

了解这些以后,我选择了纯素生活方式。除了不食用动物,我也尽量避免使用含有动物成分或涉及动物实验的商品。我并不认为所有人都必须立刻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我更在意的是,每个人是否有机会了解自己选择背后的过程和影响。因为只有在了解之后,我们才真正拥有重新选择的可能。

04

苏菲没能回到海洋

在世界各地,越来越多的学校、机构和企业正尝试调整日常消费方式,减轻对动物和环境的影响。例如,纽约市所有公立中小学将每周一定为“素食日”;德国有12%的人口已是素食者,另有超过半数的人表示愿意减少肉类摄入;而在深圳,大疆总部两栋大楼的食堂,每天为3000名员工提供全素食餐饮。

与此同时,许多国家和地区也开始通过立法手段,禁止圈养鲸类及其人工环境下的繁育。比如加拿大已率先通过相关法案,类似的立法举措正在更多国家和地区逐步推进。

已立法禁止圈养鲸豚的国家和地区

但许多曾经被圈养的鲸类,已经没有机会等到这些改变发生。2023年5月17日,苏菲在海洋馆中死亡。牠此后再也没有回到极地海域,也没有重新回到原本生活的海洋。

2023年5月17日,苏菲在海洋馆中死亡

人们常说“一鲸落,万物生”。在自然海域中,一些鲸类死亡后会沉入深海,其遗体能够支撑漫长的深海生态过程,形成所谓“鲸落”。但苏菲没有回到海洋,牠的生命最终结束于圈养环境之中。

回望曾经的职业,我并不认为后来十余年的发声,能够抵消自己参与动物表演时造成的伤害。反思也不意味着一个人因此获得原谅。它更实际的意义,是让已经看见问题的人停止重复过去的行为,并尽可能让更多人知道,那些被掌声、商品和消费习惯遮蔽的过程。

苏菲没能回到极地,但牠提出的问题没有随着牠的死亡而结束。

为什么一头原本生活在极地的白鲸,会出现在海洋馆的水泥池中?为什么圈养和表演会被理解为亲近动物、认识自然,甚至被包装成“保护”?为什么我们愿意同情一头白鲸,却很少追问其他动物如何进入餐桌和商品?而这些持续发生的消费,又如何通过土地利用、海洋污染和气候变化,重新影响远方的冰川与极地生命?

对真相的追问,将为我们带来思考的勇气,这份勇气会帮我们重新构建与动物和环境的关系。这份看似理性的思考背后,饱含着我们对万物生灵深沉的爱。

无论世界如何喧嚣演变,愿我们心中始终保留着那片最初的纯净与期盼——“愿鲸歌相伴,冰川常在,海水常蓝。”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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