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5-2026 TMRW 活动部
赵玉顺在摄影展导览现场 ©️ TMRW
同一场高温，落在不同人的生活里，有着不同的分量。能不能避开正午的日头，要看作物的采收时机、工作的计酬方式，也要看一个人能在多大程度上安排自己的时间。而当干旱、洪涝来临，受影响的除了眼前的收成，还有一个家庭多年投入的积蓄与往后的生计。
在 TMRW「一亩地的气候」影像展开幕导览中，乡村纪录片创作者赵玉顺带我们走近照片中的人，讲述拍摄时的见闻。从高温下的田间劳作，到极端天气过后的生活，他的影像与讲述，让我们看到天气如何牵动劳动、收成与家庭，也看到人们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应对变化。
本回顾文根据展览导览整理，保留了赵玉顺的第一人称讲述，部分表达有所删减与归纳。
同样是下地，谁有权利决定什么时候休息？
高温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但人们对周围环境究竟有多热，往往只有模糊的认识。过去几年，我和团队走访了全国各地的村庄，记录乡村生活中的人、土地，以及他们所面对的各种现实处境。所以这次展览，我想从高温讲起。
在山东、河南一带，我拍到过在棉花地里劳作的农村妇女。她们一天工作十个小时，能够获得的报酬大约是100元。十个小时意味着什么？如果你种的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施肥、打药、除草这些农活，多少还能自己安排时间。天亮的时候开始干活，到了中午最热的时候休息，等下午凉快一些再继续劳作，这是有可能的。
但如果你是受雇的农民工，情况就不一样了。即便地表温度已经达到五六十摄氏度，甚至更高，你也未必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停下来。同样面对一场高温，一个人能不能避开最热的时段，首先取决于他的劳动身份和所处的经济条件。这是我在走访过程中逐渐认识到的一件事。高温当然会影响每一个人，但人们应对高温的能力并不相同。对于城市里的人来说，天气太热了，可以回家开空调；但对于需要在田地里持续劳作的人来说，改变天气并不是一个选项，他们仍然需要完成当天的工作。
村民在枸杞地劳作 摄于宁夏中宁 ©️Zhao Yushun / Greenpeace
不同的农作物，也决定着不同的劳动节奏
除了劳动身份，农作物本身的特性，也会影响一个人能否避开高温。比如花生，除草并不一定非得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完成。但茉莉花不一样。茉莉花每天生长、每天开放，花农需要及时采摘花苞。真正值钱的不是已经盛开的花朵，而是花苞里那种含苞待放的香气。一旦花开过了头，就可能卖不上价钱。所以，当我们站在城市里欣赏一朵茉莉花，觉得它洁白、芬芳的时候，对花农来说，它也意味着一项不能随意推迟的工作。即使正午气温很高，他们也可能必须出现在花田里。农作物的生长规律和经济价值，就这样具体地影响着人的劳动安排。
我还拍过一位正在翻晒小米的老人。小米从早上开始晾晒，到中午，表层已经被太阳晒得过于干燥，下面却还比较潮湿，因此需要翻面。这个工作偏偏发生在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很难完全避开正午的高温。拍摄时我了解到，老人此前曾摔倒骨折，但他仍然在田里干活。我问他严不严重，他说不严重。可对我来说，这个场景恰恰说明了很多农村劳动者的处境：身体已经不再年轻，甚至带着伤病，仍然需要继续劳作。
我们记录到的许多劳动者，都是六十岁以上的农村中老年人。在一些村庄里，如果你看到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人还在田间劳作，他可能已经算是村里比较年轻的人了。人口流动、农村劳动力结构的变化，让许多本该休息的老人继续承担着农业生产。
这也是我希望通过这些照片呈现的：当高温来临时，真正无法停下来的人，往往也是更难保护自己的人。他们未必有机会通过微博、抖音、小红书讲述自己的感受。因此，让这些人的处境被看见，本身就是这组记录的意义之一。
赵玉顺与观众在导览现场 ©️TMRW / Greenpeace
天气不仅影响人的身体，也影响一年的收成
高温带来的影响，也不止于人的体感。在山东东营的棉花地里，我拍到过土壤盐碱化的景象。高温会加快水分蒸发，在一些地方，盐碱随之返到地表，直接影响棉花的生长和产量。对于依靠土地生活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气候问题，而是可能影响当年收成的现实。
棉花地土地盐碱化 摄于山东东营 ©️Zhao Yushun / Greenpeace
在广西，我还记录过青蟹养殖塘。水产养殖需要关注水体中的溶氧情况，高温会增加养殖管理的压力，也可能推高增氧等环节的成本。与此同时，高温还可能加剧病虫害等问题，进一步影响鱼、虾、蟹等水产的生长。
这些照片想呈现的是，高温并不是只发生在人的身体表面。它会进入农业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影响劳动者能否继续工作，影响农作物能否正常生长，也影响农户维持生计所需要付出的成本。
当我们谈论气候变化时，常常会用温度、降水量或其他指标来描述它。但对于生活在土地上的人来说，气候变化往往意味着更具体的事情：今天能不能把活干完，今年能不能顺利收成，已经投入的成本能不能收回来。
从干旱、洪水到连续阴雨：我记录下来的乡村灾害
高温与干旱、洪水、台风等极端天气，对我来说并不是彼此孤立的主题。过去几年，我和团队持续记录各地发生的自然灾害，希望通过影像留下这些变化发生时，人们真实的生活状态。
2022年，长江流域发生历史级干旱。干旱带来的影响不仅是土地缺水，也可能引发山火。山火一旦进入村庄，农户失去的就不只是农作物，还可能包括家禽、房屋，以及长期积累的生活资料。
到了2023年，河南出现了被称为“烂场雨”的天气。每年五月底到六月前后，是许多地方收割小麦的季节。麦子将要成熟时，连续阴雨却让麦子倒伏、发黑，原本等待收获的粮食因此受到影响。
同年，我也在广西记录过洪灾。洪水退去后，牛的身上仍然沾满泥巴。我蹲下来时，一头牛走了过来，我没想到它会主动靠近我，于是伸手摸了摸它，持续了大约两分钟。这个经历让我印象很深。自然灾害发生时，我们往往会关注房屋有没有受损、人有没有受伤，但动物同样是需要被关照的生命。它们也会经历洪水、山火和其他灾害，也会在灾害中受到伤害。
劫后余生的小牛寻求安抚 摄于广西菱角镇 ©️Zhao Yushun / Greenpeace
2024年，湖南华容县发生堤坝溃决，洪水淹没了周边村庄。到了2025年，华北一些地区又在收获季节遭遇连续阴雨。土地过于松软，收割机无法进场，农户只能重新用手掰玉米、收花生。我在焦作听一位大叔讲起这件事时，问他：“我们这里上一次徒手掰玉米，是什么时候？”他说，上一次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这句话让我记了很久。华北地区较早实现了农业机械化，徒手掰玉米已经不是许多人熟悉的日常。但当连续阴雨改变了土地条件，机械无法进场，人们就不得不重新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收获。原本已经被技术改变的劳动方式，又因为天气发生了变化。
对农民来说，“看天吃饭”是一种很古老的宿命感。但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这种宿命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在一些时刻变得更加严厉：花生会在地里发芽，玉米也会在收获前长芽，农户投入的时间和成本，可能因为一场天气变化而受到影响。
自然灾害对乡村的影响，还体现在房屋和基础设施上。在广西等地，一栋农村自建房往往需要一家人花上数年时间，逐步攒钱、施工，才能最终建成。对一个家庭来说，房子凝结着三代人甚至更长时间的积累。如果它在灾害中受损，损失就不仅仅是建筑本身，而是一个家庭长期的劳动和积蓄。
同样一场洪水，发生在城市和发生在乡村，也可能带来不同的处境。城市人口集中，救援力量通常更容易抵达；而在一些村庄，道路一旦被山洪或泥石流冲毁，救援就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人口外流之后，留在村里的老人和孩子也更难独自应对突发灾害。所以，我记录这些场景，并不只是为了展示极端天气造成了多大的破坏。我更希望大家看到，灾害如何进入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又如何与他们原本就面临的现实困难交织在一起。
在无法改变天气时，人们如何继续劳作？
赵玉顺在导览现场展示避暑用具 ©️ TMRW / Greenpeace
城市里的人面对高温，可以开空调、寻找阴凉处。但对户外劳动者来说，他们未必能够改变工作环境，也很难完全避开高温时段。当工作必须继续，防护用品就成了他们能够做出的现实选择。展览中展示了一些我在走访过程中见到的劳动防护用品。有些是很常见的毛巾、竹帽和头巾，也有一些看起来并不精致，却十分实用的东西。
比如，有人会使用反光材料遮挡日光。把铝膜材料裁剪后披在身上，可以反射一部分阳光，减少身体直接承受的日晒。这是一种很朴素的办法，也让人看到劳动者在有限条件下想出来的应对方式。我还记录过一种轻便的遮阳工具，外形有点像简化版的晴雨伞，价格只需要十几元。它的重量比较轻，使用起来也相对方便。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在枸杞地里修枝，她的爱人身体不好，只能待在家里。因为心疼妻子在户外劳作，爱人便在网上给她买了这样一件遮阳用品。
村民劳作使用的避暑工具 ©️Zhao Yushun / Greenpeace
另一个展出的物件，是可以随身携带、累了就能坐下休息的简易坐具。对于需要在田里连续工作十个小时的人来说，休息并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即便不在高温环境里，长时间站立或劳动也会让人疲惫，更何况还要承受烈日。
这些物件看起来都很普通，价格也不高，却与劳动者每天的生活紧密相关。它们无法从根本上改变高温环境，也无法解决劳动者面临的所有困难，但至少能够在某些时刻，给他们提供一点实际的帮助。我想呈现的并不是这些工具有多么先进，而是当人们无法改变天气、也无法轻易改变自己的劳动处境时，他们会怎样想办法继续生活。
极端高温从来不只是温度计上的数字，也不只是新闻里遥远的灾害。它发生在烈日下无法停歇的劳作里，发生在一场暴雨冲毁的收成里，也发生在一个家庭多年积累的生活被迫重新开始的时刻。
影像将这些容易被忽略的日常带到我们面前：同样面对极端天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停下来休息、及时获得帮助、承受损失并重新开始的条件。气候变化的影响，早已超出自然环境本身，并深深嵌入人们的劳动、生计与生活之中。
看见极端天气，也要看见身处其中的人。那些被镜头记录下来的身影，不应只在灾害发生时才进入我们的视野。理解他们正在经历什么，关注他们如何生活，又将如何面对未来，是我们认识气候变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气候变化的故事，不只关乎地球将变成什么样，也关乎我们希望一个怎样的世界，以及在这个世界里，谁能够被看见、被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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