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山 “生产即生活”:有机的两种生长
21-04-2026 陈克
图片提供者|郑涛
2023年,全球有机食品市场规模突破2200亿美元。这个数字背后,是数以亿计的消费者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对地球负责的事:通过支付溢价,购买包装上的绿色认证标志,以此换取某种代表着责任的安慰。
但在当下,这枚标志究竟意味着什么?真正的问题,或许从来就不是土壤里有没有农药,而是土地与生活在它周围的人,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这个问题曾被有机农业运动的早期实践者回答。1971年,日本的一批家庭主妇和有机农户共同创立了一种名为“提携”(Teikei)的协作模式,消费者与生产者之间以信任为纽带,直接建立长期的供应关系。“提携”运动的核心原则之一是:把农夫的脸放在食物上。意思是,食物携带着其生产者的身份、劳动与处境。它能让消费者了解农夫的生活,也让其需求直连生产端,双方共担自然风险,在丰收时共享,歉收时也共同挨过去。这种模式被认为是与CSA(即社区支持农业,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精神高度相近的早期实践。
CSA 在1980年代进入北美之后,学界开始讨论一个议题:农场能否成为社区的基础设施?社会学家托马斯·莱森(Thomas Lyson)将这种农场定义为“公民农业”(Civic agriculture),除生产食物之外,它能在特定的地理与社会空间内,重建人与人之间因工业化和城市化而断裂的联结。在这个框架中,农场成为一个公共场所,一个让陌生人因为共同依赖同一片土地而重新成为邻居的地方。这也是有机农场在标签与认证之外,真正未被充分探索的身份:一个社群的节点,一片同时生长作物与关系的土地。
大约半年前,我开始了在安徽黟县的旅居,意外地发现,在黟县碧山村的拜年山农场,这样的 “公民农业” 正以朴素的方式被实践着。这片土地曾是碧山村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桑地,随后随着产业政策的调整逐渐荒芜。2021年,返乡青年郑涛流转了这片三十余亩的坡地,与他的父母一同在这里开始种菜。郑涛认为,这是 “重新开始认识土地”。
近几年,中国发生过不少因为气候变化而导致文化遗产被侵蚀或损毁的事件。2021年10月,山西遭遇罕见强降雨,部分地区降水量达到120毫米。官方统计显示,全省近2000处文物不同程度受损,一些古建筑出现结构坍塌、构件开裂等问题。2023年3月,浙江白马镇嵩溪村突遇罕见冰雹天气,多处明清时期遗存被击损。同年夏天,河北多地暴雨,一段“千年古寺被淹,文保人员游泳查看”的视频在社交媒体广泛传播。此外,关于降雨模式变化正在影响中国西北的佛教石窟寺的新闻屡见不鲜,甘肃敦煌、张掖等地的壁画,正在经历面层剥落与颜料褪色等加速性退化。
安徽黟县碧山村后面的拜年山
“生产即生活”
这是拜年山有机农场一个普通春天的早晨,郑阿姨六点多就来了,带着饭,中午不回家。春耕播种就是这样,季节到了,人就来了。郑阿姨准备今年在这块地上种下西瓜,要先把地膜全部铺好。再过几天,皖南这一带采茶季就到了,所以要趁茶还没开采,赶紧把西瓜种下。等西瓜长出来,再来翻藤、引蔓。地膜下面不长草,西瓜放在那里也不用动了。
村里的西瓜田
拜年山坐落于安徽省黟县盆地边缘的碧山村。黟县是皖南山区一个人口不足十万的小县,因徽派建筑与西递、宏村而为外界所知,地形孕育了多样而细腻的物候,茶、笋、豆、薯,随着节气时序轮替。这里山水相依,前些年因为一批艺术家的艺术乡建计划,逐渐成为一个被外界频繁讨论的乡村样本。但在这些叙事之外,村子里更多的是像郑妈妈这样的人,她们世代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从未离开,也没有真正被那些关于乡村的宏大叙事所照亮。
“我们承包的这块地,以前是荒废的,是我们开荒种起来的。”郑妈妈说的“我们”是郑涛一家。后来又有一两个阿姨来,从他们手上转包了一小块,但也要服从原则,地不能乱来,不能打农药、施化肥。她们是朋友,“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才愿意包出去。”这是拜年山最初的组织逻辑,由一家人共同对一片土地负责的默契,以及向周边邻居自然延伸出去的信任。
郑妈妈很健谈,相对于理念,她更关注事情本身。“有机认证这个标真的挺难拿的。第三方机构隔一段时间就来抽查、化验。”但更难的是日复一日地维持住这个标准,“用除草剂一打,省人工、省力气,轻松得很。可一旦不打,大太阳底下就得出来一茬一茬地手工除草。春天雨水足,草根本除不完。前面还没清干净,后面又长起来了,真是没个头。”
郑妈妈用枯饼作基肥,把做地瓜粉沉淀后的水倒回地里增肥,把笋壳、烂果和花生皮倒在地里堆肥,“盖在地上既能抑制杂草,烂了又变成有机质,一举两得。”杂草翻进地里也是肥,“地里连草都长不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坏地。”她们用的种子也是自己留的老品种,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韭菜种了一两年,根蔸太密了,就要全部翻掉、重新分栽。市面上的改良品种、嫁接品种,她不看好,“口感就是差一截,比如西瓜,我们家种的都是有籽的老品种,吃着放心。无籽的,我是不喜欢。”
郑妈妈从十二、三岁就开始干农活,那时候男劳力一天12个工分,妇女10分,她从两分五的工分干起,十三、四岁正式出工,家里姐妹六个,村里的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农忙季节,学校放支农假,专门去采茶,茶最旺的时候,光靠生产队的社员根本采不完,老师和公社干部都要上山帮忙。就在那时,她学会了看节气、看草的长势来判断地力。
郑涛与母亲
很多农业知识,在过去几十年里没有经济价值,被印在劣质的农育手册中,没有特别的社会承认,因为它只是这一片山坳气候里的劳动者的口传心授和身体记忆。当有机认证体系在全球范围内建立起来,试图为“好的农业”制定可广泛应用的标准时,它同样无法为这种知识颁发证书。
郑涛旧的经验与新的有机标准的冲突,有很清醒的认知。“我们之间最难传递的是那种直觉。比如秋季豆子为什么非得在立秋那天种?下雨为什么要赶着去采豆子?农产品长在树上是不等人的,今天不采明天就老了。这种对时机的把握,是老人家最执着的坚持。” 他不太会种地,在农场建立之初和老农人常有争执。但遇到想尝试的新肥料或新的耕种方式,老人最初不信也会愿意试试,“比如有机肥、土壤改良技术,看到结果了,他们才会慢慢接受。”
前几年,农场与省内农业专家合作,对本土品种碧山萝卜进行土种提纯,建立了规模化的有机种植示范基地,并被列入省级“万企兴万村”行动典型项目。但这些制度性荣誉所依托的根基,仍然是郑妈妈这一代人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无法被任何认证所捕捉的土地经验。制度能看见与看不见的,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构成了拜年山农场内部的张力。
郑妈妈说,她一开始确实不愿意回来。“在农村干了多少年,苦是吃了,效益也看不到。好不容易出来开了个小店,带着孙子,想着往前走、出人头地。结果还是回来了,走了个回头路。” 她对任何来采访的人都这么说,不管是央视还是别的媒体。但她还是回来了。“你自己孩子真正做起来了,你怎么会不来帮他。请外面的人,人家不会真心替你操心的。他毕竟在这里踏踏实实做事,总比有些小孩躺平不干活、在家混日子的要强。支持他干个几年,成功了更好,就算失败也不会亏到哪里去。”
郑涛父亲
这段话是实用主义的,但背后站着的是另一种逻辑:家的事,是自家人的事,自家人要在一起撑。在中国农村,这种逻辑支撑起了无数个家庭的日常运转。郑涛认为农场的运作方式更像一个大家庭:“我不是纯粹的决策者,我会向老农人反馈销售情况,他们根据订单和种植习惯来制定种植计划。老农人最看重的是‘丰收的景象’,那一刻的胜利是属于他们的;销售的胜利则是整个团队的。”
郑涛和妻子黄晶主要负责销售端,农场已经建立起一套“蔬菜盲盒”体系,通过小红书、微信公众号等渠道,将有机蔬菜直接对接城市家庭,销售网络覆盖江浙沪、广东、深圳、北京、上海、昆明。2023年,农场营收接近百万元,年销售有机绿色蔬菜突破十四万斤。但在郑妈妈那里,这些数字不是她日常生活的单位,她的单位是订单、斤数、今天要发几个箱子。“ 他只管说今天有几个订单、几斤装、有没有特殊要求,一句话交代完,剩下全靠我们这些‘职工’搞定。”
去年豆子没卖好,他们就协商把卖不出去的豆子拿到当地工坊做成豆腐,把花生芝麻做成糕点代加工。农场目前已链接周边约七十八家农户,通过订单收购、代加工等方式,将单体农场延伸为一个区域性的产业协作网络,带动周边每户村民年均增收超过六千元。但这背后的逻辑不是资本扩张,而是郑妈妈说的那种灵活的集体协商:“种、收、卖,出了问题大家一起想,一起换个办法。”
去年七月,收获西瓜的季节,农场举办的“瓜田月下音乐会”,老农人和新农人一起唱歌。郑涛的未来愿景,是让“晒秋”不再是景区的活动,而成为农场的日常:等到收获季节,晒场就是卖场,传统的秋收场景和现代的销售体系结合得更紧密,是可以被参与、被共享的时刻。
瓜田月下音乐会
但郑妈妈对于这件事的表述,要更日常,也更深刻。她说,一家人都在一起,祖孙三代,女儿家也住在一起,外甥回来了也在这里。“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能一起工作,这比很多家庭已经好太多了。” 她提到有个记者曾问她对儿子做农场的看法,“想一想,现在不是有‘乡村振兴’的说法吗,我儿子在做这个,顺带还能振兴乡村,心里还是有点成就感的。”
成就感。这是一个在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曾经坚决反对儿子回来种地的女人,最终找到的答案。它代表了一种只在具体的劳动和具体的关系里才能生长出来的东西。郑涛说,他做农场以来找到的最大价值,是“生产即生活”。
“我工作的场景就是我生活的模样,全家人在一起协作。这种真实感让我觉得坚持是有意义的。 ”他说,老农人从这种合作里得到的,是“自豪感和成就感,不单单是乡村需要他们,是整个社会、整个年轻人群体都需要他们的经验。通过我们的参与,激活了他们的这种力量,让他们觉得老有所用,这是金钱买不到的。”
这两个人,用各自的语言说出了同一件事。当生产和生活不再分裂,劳动不只是换取报酬的手段,一家人可以在同一片土地上各司其职,这已经是一种在当代社会极为稀缺的完整。这种完整是拜年山农场真正的产出,远比那十四万斤有机蔬菜更难被复制,也更难被定价。
拜年山的丰收
一个外来者
初邱是湖南邵阳人。大学毕业后,她在深圳工作三年,又辗转广州、北京、杭州,一路旅居。她和丈夫是大学认识的,毕业之后各自在不同的城市落脚,后来决定放弃固定的居所,以年为单位,在不同的地方认真生活。在北京待过一年,杭州待了六年,现在到了黟县。
初邱工作的时候出差,走马观花去了很多地方,对一个地方的风物感受不到什么,其实很累。旅居和出差的区别,在于是否真的在那里生活,知道菜市场在哪里、雨季有多长,是否有邻居认识自己的孩子。黟县也是旅居中的一站,因为这里的空气和田野,也因为拜年山。
夏季的拜年山
初邱最初知道拜年山是通过蔬菜盲盒。她还在杭州的时候就开始购买,基本上每周买一次,渐渐不够吃了,从四斤加到了八斤。食物先于人,先于地方,成为一种联结的媒介。这也是 CSA 模式最初的设想之一:让城市里的人在看见食物的时候,同时看见生产它的土地和生产它的人。
搬到黟县之后,初邱和先生去拜访了农场。那时候孩子才一岁多,她觉得农场的环境很好,可以带孩子去看不同季节农作物是怎么生长的。她开始频繁去采摘,郑涛不收钱,她过意不去,提出交年费,于是成了农场的第一个会员,后来又成了第一个认领地主。
初邱在杭州期间,长期研究宋代的饮食与文化。她读过《齐民要术》和许多古代农书,后来在向郑妈妈请教种植方法时,发现老人家的经验,与古书里记载的内容高度吻合,“只不过她们讲的更具象,直接告诉你怎么做。” 比如轮种可以让土壤肥力更好,套种可以提高生长效率,还有“深栽葱浅种蒜”。几千年的农业智慧,没有经过任何机构的整理和认证,就这样活在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日常劳作里,随时等着被需要的人来取用。书本上的知识和土地上的知识,在这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相遇了。
这让初邱对“有机”这个词本身产生了新的疑惑,甚至是疏离。“关于有机这个词,我觉得大家现在讲得有点过度了,贴个标签,是为了让人分辨出来这个东西至少对人体没有危害。但我自己更欣赏的是‘自然’。” 有一点让她印象深刻:农场不用大棚,就让作物自然生长。“长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好看,上面留着生长过程里遭遇的天气或虫害的痕迹。我现在越来越有感触:自然生长的东西,沉淀出来的风味是完全不一样的,有菜味,有甜味。” 她说,万物生长,不只是从土壤里吸收养分,还要从日晒和夜露中汲取,“这是大棚给不了的。” 她用一个更大的比喻来承接这个观察:一个人如果一直生活在过于舒适的环境里,样貌可能很好,但对自然的抵抗能力、对生活挫折的承受力,是不一样的。
初邱住在黟县,还为了孩子。她对孩子成长所需要的东西有一套自己的判断,而这种判断让她无法继续留在城市。“城里吃的这件事会让我们很焦虑,占用大量的心力,再加上我们想让孩子贴近大自然,这两点对我们来讲都很重要。” 她说,她是先找到这个地方,才去备孕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背后是一种非常认真的生活规划逻辑:先确定孩子将要生长的土壤,再考虑种下这粒种子。
她从小在农村长大,脚踩过湿软的土地,上初中的时候,早晨起来会坐在窗前看松枝摇曳,刻意去听鸟的叫声。她特别感激一件事:从小她的五感是打开的,父母给她吃的食物是健康的。这让她在思考如何养育孩子的时候,把保护感官放在了最优先的位置。
拜年山农场
“我认为一个人的天赋,首先是最基础的那一层,眼耳鼻舌身意,对外界的触感和感受。你哪一块最灵敏,你天然对它最感兴趣,那就是你的天赋。这是上天给你的,AI 再发达也替代不了。 ”她每天风雨无阻带孩子去公园,带他触摸草地树叶,闻花香,看花落。后来有一天,孩子突然拉着她的手说:“妈妈你快来看,这朵花好漂亮。” 然后自己去闻花香。“我觉得这就值了。”
对感官教育的重视,让初邱在农场的研学合作上看到了一种可能。她提出做研学,一方面是从自己孩子出发,另一方面是因为郑涛家里也有孩子,两家孩子差不多大,经常一起玩。研学做的是当季内容,种土豆、种蔬菜,让孩子们参与。他们也与学校合作,做了两期“黄豆的一生”,种植的时候小朋友参与播种,整个生长过程把照片发给老师,到采收的时候再邀请当时种植的孩子回来收获。中间如果孩子想来观察自己种的黄豆,随时可以来。孩子与一粒种子共同经历了它的一生,这种经历在任何课堂里都无法被替代。
初邱印象最深的是周末的家庭研学。爸爸妈妈带着孩子来农场,没有提供很完善的工具,比如要去捕蜻蜓,网可能要爸爸临时想办法做。“但就在这个过程里,亲子之间有协作,大家一起去捕蝴蝶,再用器皿去观察,那种感觉很像我小时候在土地上一起奔跑的那种自在。” 她说,他们做的研学不是把孩子丢过去就完了,而是家长一起参与进来,“真正度过一个相对美妙的下午。” 不是娱乐设施带来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一家人在土地上共同专注于同一件事的在场感。
后来,农场因为资质暂时还不能支持经营性研学活动,合作暂停。初邱说,如果后续条件成熟,她还是会去支持。她也坦诚,个人的使命重心其实是在宋代食物的研究上,农场的合作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自然生长出来的参与。她做事以年为单位,“来这里是想把孩子养大,至少要上完小学,如果顺利,初高中也可以在这里,等他上完大学,我们再换一个地方。”
她目前在黟县的守拙园景区里经营着自己的宋代食物复原工作室。我们不免谈到商业,她用了一个很直接的判断:“不要觉得抵触,商业其实非常诚实,你通过自己喜欢的东西,用商业的方式去验证它到底可不可行,当别人真正愿意为它买单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不是在自嗨。” 她的客户群体,和拜年山蔬菜盲盒的客户群体有重叠,“都是对生活很讲究的人,尤其是在吃这件事上,他们能吃出来我用的东西是好的、是没有添加的。” 这种"吃得出来"的能力,是感官长期处于真实的饮食环境中才能形成的,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不被工业食品系统持续干扰的生活方式。这又回到了她最初的判断:感官的教育,是一切的基础。
初邱说,郑涛的妻子黄晶,回国后在黟县已经待了十年。前段时间聚餐,还在感慨把人生最好的十年在这里度过,“但我觉得她有了幸福的家庭、可爱的孩子,这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她说,有朋友过来看到郑妈妈、郑爸爸、郑涛都在农场里,感叹一家人能在一起创造生活很好。“现在很多人出去拼,勉强顾到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父母却顾不了。但你看郑涛他们,父母、姐姐,全家都在一起生活,一起劳动,互相创造价值。”
然后她说:“这是有机之上更深的一层东西。”
夏季拜年山农场中的共同耕作
家庭农场作为一种答案
经济学家卡尔·波兰尼在《大转型》中提出,现代市场经济的根本问题,在于它将土地、劳动力和货币从社会关系中强行剥离,使之成为可以自由交易的商品。他把这个过程称为“脱嵌”。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吃的食物从哪里来,不认识生产它的人,不了解它生长的季节,他与食物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断裂了。城市化让人们离开土地,工业化让食物的生产过程变得不可见,平台经济让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被算法所中介。这是结构性的处境,让越来越多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与真实生活的接触。
有机农业在最初被构想出来的时候,承载过对这种断裂的反抗。但当它被纳入认证体系、被资本市场收编之后,它完成了一次反向的运动:它没有真正弥合这种断裂,而是让“有机”这个词本身完成了一次脱嵌,从一种活的关系,变成另一种可以流通的符号商品。要真正对抗这种断裂,或许需要的不只是更好的认证标准,而是让更多的人与更近的土地,发生更真实的关系。这里有一个值得讨论的方向:农场的小型化与家庭化。
拜年山农场的春耕时节
从一个宏大的制度设计,变成无数个微小的、具体的、在地的实践,人们因为依赖同一片资源而重新形成真实的社群关系。这需要农场足够小,一个家庭可以真正掌握它的运转;需要它足够近,周围的社群可以真实地参与进来;需要它足够简单,一个没有农业背景的人,只要有真实的意愿,就可以开始尝试。
小型农场,尤其是家庭农场,天然地具备这些条件。它的规模足够小,使得每一个参与者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劳动与结果之间的直接关联;它的在地性足够强,使得周边社群可以真实地介入它的运转。拜年山形成的区域性协作网络,这不是一种扩张,而是一种辐射,以农场为节点,让周围的家庭也进入这种相互依赖的关系之中。
在讨论食物系统的未来时,可以同时关注如何降低小型家庭农场的建立门槛,让更多的普通家庭拥有与一片土地联结的能力。这意味着简化土地流转的行政程序,为小农提供真正可及的技术支持,并且在城市边缘和乡村社区,为家庭农场的实践保留足够的空间和政策弹性。
这当然不容易。当被问到如果有年轻人想复制这种模式,他会提醒对方面对什么困难时,郑涛没有给出任何鼓励性的话语。“困难太多了!你要面对邻居家的鸡鸭牛羊跑来吃菜,面对繁琐的土地政策。如果你只是想躲起来避世,我劝你别来;如果你有天生的斗志,那这里其乐无穷。首先要确定你是真的热爱土地,还是只喜欢它看起来美好的样子。”
他也期待这段话能解除对有机农场的浪漫化。近年来,随着城市中产对田园生活的向往日益增长,乡村创业和有机农业在社交媒体上积累了大量美好的叙事,晨雾中的菜地,木桌上的土陶碗,孩子们在麦田里奔跑。这些图像只能呈现事情的一个短小的截面,也是最容易被消费的那个截面。它们没有呈现大太阳底下一茬一茬除不完的草、豆子没卖好时的焦虑,还有郑妈妈从小干农活的所积累的身体磨损。
但郑涛指向的不是“不要去做”,而是“要清楚自己为什么做”。小型家庭农场的推广不是为了制造一批带着逃离心态的田园隐士,而是要让真正愿意在土地上扎根的人,有更低的门槛、更多的支持、更真实的社群可以依靠。
初邱对这个问题有着类似的直觉。当她和先生决定来黟县,他们不是把它当成一次延长版的旅行,而是知道至少要在这里待到孩子上完小学。这种在时间上的奢侈投入,与那种希望快速复制成功经验的创业逻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时间观。
拜年山出产的农产品:红薯粉丝
有机的方法:根,向下生长
气候危机的根本,是人类长期透支自然系统,把土地、水、大气层当作可以无限取用的资源,而不加以维护,这在农业领域有着最为直接的体现。有机农业在这个背景下被寄予厚望,但仅仅在技术标准层面改变生产方式,并不足以真正改变这种透支的关系。真正需要改变的,是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性质,从一种提取关系,变成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这种关系的转变,往往是从边缘到中心地发生着,从一个人决定把自己的生活和一片地的命运绑在一起开始。
健康的土地是有生命的,农业的任务是维护而不是耗尽这种能力。一片土地的健康,和生活在它周围的人的关系的健康,不是两件独立的事情。有机农业在走进制度体系之后,把这两个面向切割开来,只保留了可以被测量的那一面。而拜年山,以一种朴素而顽固的方式,坚持着把它们放在一起。
郑涛把这件事叫做“生产即生活”;郑妈妈把这件事叫做“苦是苦,但吃的东西放心”;初邱把这件事叫做“有机之上更深的一层东西”。三个人,三种表述,指向的是同一种信念:真正的有机,不是一个可以被贴在包装上的标签,而是一种人与土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质量。这种质量,无法被认证、购买、复制,它只能在具体的劳动里、季节里、家庭和社群关系里,一点一点地生长出来。
如果有机要成为一种真正的方法,它的方向不是向上,不是更完善的标准,更大的市场,更精密的认证体系,而是向下。向下扎进土里,扎进具体的家庭关系里,扎进一个个小到足以被真实感知的社群里。就像植物的根,不是为了占据更大的地表面积,而是为了找到水,找到养分,找到让自己真正活着的东西。
碧山村的拜年山坡地,从一片蚕桑基地,被遗忘为荒地,如今是一个有机农场。土地本身没有变,但与土地发生关系的人,以及这些人之间相互发生关系的方式,已经改变了数次。这种改变是缓慢的、局部的,经历过矛盾和失败。也是真实的,是向下的。它提供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方向:有机,可以不只是土壤里没有农药,而是人们愿意为一片土地负责、愿意在一片土地上共同生活的那种关系。当这种关系足够真实持久,两种生长才真正同时开始,一种在土里,一种在人与人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