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之旅：Wonderfruit 音乐节与土地如何共生?

10-12-2025 周熠欣

每年十二月，数万人从世界各地前往泰国芭提雅郊外，参加为期五天的 Wonderfruit 音乐节。主场地 The Fields 前身是一片未经大规模开发的超过五十公顷的乡村地带，由牧场、椰林、湖泊与林地组成，保留了完整的自然地貌与生态肌理。如今，竹子、回收木材与天然织物被用于搭建 Wonderfruit 里的各类建筑，这些建筑分布在草地、树林与水体之间，构成一个自给自足的节日村落。

舞台、食堂、手工市集、冥想区与露营营地等区域，由稻草和木屑铺成的小路相互连接，这里没有密集的广告装置，也没有封闭式围栏，田野、风声和天光自然地划定了空间边界，参与者在其中行走、驻留或沉浸，节奏被自然牵引，而非被规划控制。

Wonderfruit 音乐节现场图 图源：Wonderfruit 官网

这样的节庆体验在全球范围内并不多见。作为人群高度集中的临时聚会，音乐节往往能在数日之内集中产生巨量的碳排放与资源消耗。据报道，英国音乐节每年制造约2.35万吨垃圾，主要包括食物、塑料袋、一次性电子烟、露营设备和其他一般垃圾；在美国，每个音乐节平均排放约228公吨二氧化碳，相当于2.6万加仑汽油燃烧所释放的碳。

在基础设施较为匮乏的东南亚地区，这种生态负担更加明显。一方面，废弃物处理系统相对滞后，塑料餐盒、一次性杯具和废水常常在节日结束后直接遗留在农地、水体和周边社区，这种集中性污染往往对当地生态系统造成长远影响，却难以在公众视野中被长期追踪；另一方面，监管机制尚未建立，缺乏针对节庆的环保条例或审计标准。

音乐节作为一种逃离日常的文化形式，被广泛消费的同时高度依赖最日常的资源基础：土地、水、电、空气，以及当地社区。面对这样的行业常态，Wonderfruit 一直在尝试另一种路径。2014年创立伊始，Wonderfruit 便采用可降解杯具取代一次性塑料，逐步发展出官方杯具制度和集中清洗站，让瓶装水与罐装饮料从菜单中消失。

这一看似微小的实践成为了他们系统性转变的起点，在2022年带领他们实现了“零垃圾填埋”的目标：废弃物全部回收或堆肥，291座永久厕所和污水系统取代短期化学厕，循环理念延伸到酒吧、餐桌与各个舞台。

对 Wonderfruit 而言，对土地的关照不仅停留在节日期间的即时管理，更是以年为计算单位的持续修复。与多数音乐节在节后快速归零的模式不同，Wonderfruit 团队全年驻守于此，以节日为时间锚点，串联起各类长线环保项目的执行与反馈。在他们的设想中，节日不应是一个短暂的事件，而是能与土地和社区共同生长的长期系统。

当地社区里的音乐节建筑 图源：Wonderfruit 官网

与土地的长期承诺：森林与有机建筑

“我们与土地和环境的合作是一个长期过程，因为我们必须让它得以持续。我们需要了解它的运作方式、气候特征、如何收集水源、如何利用能源。也正因如此，从第一年起，Wonderfruit 更像是一个艺术与文化节。但随着我们在土地上开展更多项目，它逐渐发展成一个置于自然环境中的文化平台，” Wonderfruit  负责人之一 Bow Wasinondh 对 TMRW 说。“对我们来说，它不仅仅是一次性的活动，而是一个长期的循环。这也是我们投入‘再野化’的原因，我们种植树木、种植靛蓝，从而开展更多活动，并从自然的智慧中学习。所以，Wonderfruit 更像是土地、实践和生命的共同发展。”

在创立初期，Wonderfruit 就已将生态修复理念纳入了节日的长期承诺之中。2017年，他们推出了 Tree Coin，将加密货币的概念与植树行动结合，在每日的Tree Hour 时段，观众购买的每一杯饮品都会生成一枚名为TREE的虚拟代币，对应着在缅甸 Thor Heyerdahl 气候公园将种下一棵红树苗。艺术家与供应商也可选择以 Tree Coin 作为部分酬劳，让植树行动渗入节日的生产链。到2018年，志愿者已通过这一机制种植逾10,000棵红树，可作为碳补偿体系，推动节日实现“气候正效应”。

Tree Coin 概念图 图源：Wonderfruit官网

为了让这个过程可被触摸与记忆，Wonderfruit 还设计了 Tree Hugger Token 工作坊：参与者用代币兑换一张纸娃娃图纸，将其折叠成形，亲手挂在园区最大的古树上。纸娃娃在枝头轻晃，象征着一次即时的生态承诺。这样的机制让碳抵消的数字变成了一种即时体验，参与者每一次看似平常的选择，都与森林产生了连接。

在时间与经验的累积下，Wonderfruit 于2022年正式启动了再野化项目 Ancestral Forest，在场地约1.6公顷土地上采用宫胁造林法，即多物种、多层次、密植混合的种植模式，一次性种下约30,000株泰国本土乔木、果树和药用草本，重建生物多样性。这片森林作为生态单元的同时，也被设计成开放式体验空间：白天举办自然工作坊和植物课程，夜晚在光影与声景中化身沉浸式艺术场域。

Bow 提到，这些树苗刚播种时才及膝，如今已比人高出三倍。“当你亲眼看到自己埋下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是非常震撼的，这里的‘种子’不仅是指树苗，也是象征概念：就像一个想法从萌芽到结果的过程。”

几年间，森林不断延展，新建的3,500株杨纳树组成的林带、湖岸灌木带和药用植物园，形成遮荫、稳固水土的同时，也为节日提供靛蓝染料与本地食材。截止目前，Wonderfruit 已种植超过32,500棵树木，最初的愿景已扎根为长期可见的景观。

这片森林同样为 Wonderfruit 的可持续建筑提供了灵感与原料，这里的大部分建筑结构遵循可溶解建筑原则，材料的生命周期需要反复考量，确保在节日结束后能够自然分解回归土壤，或被拆解再利用，成为生态系统的新组成部分。

Bow 认为，可持续性意味着创新，不仅是理念上的创新，还包括设计以及材料运用的智慧。“并不是说因为材料是天然的，就可以在用过一次后随意丢弃。相反，我们搭建的大部分结构，都能在使用后拆解、保存，并在下一次活动中继续使用，让它们的生命延续下去。”

2018年，由于旧址已无法支持越来越复杂的建筑需求，Wonderfruit 正式迁入新场地 The Fields，从零开始重新构想整个节日空间的布局。常设舞台之外，英国室内设计公司 Ab Rogers Design 为 Wonderfruit 带来了包括生态亭、盛宴剧场和浴房在内的一系列标志性建筑，使用竹子、本地棉伞、红染竹等天然可回收材料，以环状或开放式布局呼应地形与声景，让空间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这些建筑即使在使用多年后逐渐解体，依旧能化为庇护植物的支架或富含养分的有机物，延续与土地的关系。

与生态融为一体的理念在2019年延伸得更为广泛，主舞台之一的 Forbidden Fruits 以往届剩余的竹材为主结构，辅以回收的祈祷垫与社区捐赠的PET回收布，减少了新材料的使用，让社区具象化在建筑之中。儿童游乐场（Adventure Playground）利用废竹制成跷跷板，将旧轮胎改造成滑梯，回收物品一一转化为富有活力的公共设施。竹编结构结合虫胶树脂、石榴皮、靛蓝等天然染料做成的编制房屋，为人群提供遮蔽、表演与交流的空间。

Wonderfruit 的新园区 图源：Wonderfruit 官网

从能源到文化：社区的更新与新欢

Bow Wasinondh 提到，Wonderfruit 希望创造一种可及性 (accessbility)，让可持续行动不只是报道统计数字或环保条例上的抽象概念，而是成为一种现场观众可以直接参与的方式，并得以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延续。在与音乐节文化相关的其他环节，他们尽可能促成了更多环保行动。

由于多数音乐节选址边缘区域，公共交通覆盖不足，参与者往往依赖自驾、出租或长途包车前往现场，国际观众及演出者需要搭乘航班加多段接驳车才可抵达主会场。大部分节日需要临时调配柴油发电机，以维持舞台设备、灯光、音响系统、冷藏设备与照明用电，虽具有高机动性和即时性，但排放强度极高。

根据官方数据统计，每升柴油在燃烧过程中可排放2.68公斤二氧化碳，若一个中型舞台每日运行耗油1000升，仅此一项便产生近2.7吨碳排放。即便部分节日能够接入已有电力系统，大规模的用电需求仍深陷高碳结构之中。截至2024年，泰国的电力来源中有近八成依赖天然气、石油、煤炭等化石燃料，太阳能、风能等可再生能源占比不到20%，明显低于亚太地区平均水平。这些碳排放正以难以量化的形式，长期作用于节庆背后的环境系统。

Wonderfruit 一直在尝试引入更清洁的供电方式，例如在部分舞台、装置与工作区使用太阳能板和储能设备，为夜间照明、偏远区域的音响或艺术装置供电；舞台灯光和音响系统则全面切换为 LED 与高能效设备，以降低瞬时负荷。柴油发电机的使用被严格限制，只有在既无法接入电网也没有可再生能源的环节才能使用，最大化减少空转与冗余调度。虽然这种方式并不能彻底消除化石能源碳排放，但已经推动了能源结构的部分转向，也让节日的能源系统不再完全依赖化石燃料。

2019年，为了减少交通碳排放，Wonderfruit 在购票环节引入了“碳排放计算器” (Carbon Calculator)，观众可在填写出发地与交通方式后，获得往返行程的碳排放数据，并选择是否进行自愿碳补偿，补偿费用会用于支持泰国本地的森林碳汇项目。据 Wonderfruit 官网， 2019年有超过1,000吨二氧化碳通过这一机制中和。Wonderfruit 也通过实际运营手段引导更绿色的交通选择，例如鼓励观众拼车或选择官方大巴作为首选交通方式，并在出发城市曼谷、芭提雅等主要城市设立固定接驳站。

Wonderfruit 的开放式讲座与无条件空间 图源：Wonderfruit 官网

在舞台与表演之外，Wonderfruit 邀请本地农人、手工艺人和生态建筑师在开放式讲座上分享彼此的经验。在中部平原与东北高原地区，稻田与雨季节律塑造了社区协作与自然共存的日常生活方式，这些演讲者已经在实践中积累了与土地共处的经验，将自身文化的延续与 Wonderfruit 的可持续理念对接。

无条件空间 (Unconditional space) 延续了这种开放性，鼓励参与者进行共创式的知识交换。这是一个不以消费为前提、完全开放的社群区域，供参与者对话、合作与自由表达，官方描述它是一个“下沉式圆形剧场”，提供仪式、静坐，甚至占卜与塔罗等体验，创造即时生成的连接氛围 。在这里，可持续是一种社群的运作方式，从一场谈话、一片静坐的空间，到一次集体呼吸的练习，形成由知识、关系和体验构成的又一个循环。

Bow 形容，Wonderfruit 的一切都在缓慢、自然地生长。“这需要时间。在最初的几年，我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能更像是在为观众‘呈现’一些东西。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发现很多来 Wonderfruit 的人，最终融入我们的团队一起工作。这样，它就变成了一个有着分享、而且是平等分享的社区。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种有机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