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军胜:海岛拾荒,第十年

03-08-2026 Fang

中国约1.8万公里的海岸线,海面、海滩与海底三个维度,注定了海洋垃圾是一种需要被持续记录和检测的流动状态。《2023年中国海洋生态环境状况公报》统计了全国58个近岸监测站的结果:海面目测漂浮垃圾平均约为23个/平方千米;海滩垃圾在局部岸段可达46311个/平方千米;海底垃圾约为1201个/平方千米。

在所有类型的海洋垃圾中,塑料长期占据绝对主导,约占近海垃圾的80%以上。这让一位名叫付军胜的青年艺术家找到了自己的艺术创作材料——拾荒所得的海洋垃圾。

2026年是付军胜拾荒的第10年。即便居住在一座山东半岛的东北部的小岛上,他也决定不背向世界:从最开始的一人一筐,到如今有了专门存放漂浮物装置的展览空间。10年间,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在变化中,他坚持做这一件事。

拾荒的决心

如何看待“大海拾荒艺术家”这个称呼?付军胜不觉得这很重要,它只是一个标签,或是一种归纳。

付军胜,山东烟台人,青年艺术家。身边人对他的印象,更多是一个在海边拾荒的人。但拾荒一不为卖钱,二不为博眼球,而是工作本身,用付军胜的话说,“是一种关乎人类生息的艺术创作。”从2017年,他开始系统地在山东长岛一带捡拾海洋垃圾,并将其转化为艺术创作的原料,完成与大海的共创。

艺术家在北长山岛拾荒 2026

艺术家在展览现场  無用生活空间 北京 2024 

“还要澄清一下,”付军胜的声音严肃起来,“很多人认为我在捡垃圾。其实,我是在研究海滩的漂浮物。在我看来,垃圾是人类遗弃的东西,漂浮物是人类文明和自然互动的产物。这点非常关键。”

付军胜对“漂浮物”这个概念的琢磨,远早于来到长岛。

2009年到2013年,付军胜在青岛大学艺术系学习油画专业。出校门向南走不到两公里,是他写生常去的麦岛渔村。彼时的海岸尚处在城市化更新的过渡期,在城市东扩与旅游开发叙事之下,麦岛及周边村落完成整体搬迁,但仍有部分土地无处安置。与之连接的小麦岛尤为典型,它曾被迪拜世界集团看好,却在项目推进时,因资金链等问题被撤销投资。这些被留下的土地,暂时成为了没离开的渔民和渔船的栖息地。

麦岛 渔村与高层住宅 青岛 2011

麦岛 海里的漂浮物 青岛 2011 

在大多数人为城市发展庆祝之际,站在新旧世界交替的边界,付军胜只觉得不对劲。比起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和同质化的城市发展结构,他看到的是滞留的中间状态。海岸边拆了一半的房子、随处丢弃的建筑材料和生活垃圾,种种人类留在海边的痕迹,被他视为一种病,一种现代性之下,人与自然无法和谐相处的病。

回到学校,以西方发展进程为中心的专业课还在继续,却怎么也解释不通付军胜眼前的现实。海岸的现实里,既包括理论语言无法完全覆盖的现场复杂性,也有自我与世界不协调的错位。付军胜无法停止思考。他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或许就是用艺术做点什么,能在人的欲望与自然之间重拾协调感,而这也是他希望投入时间去做的事。

海岛时代

2017年,他正式搬到离老家烟台不远的长岛。这曾是付军胜常来写生的岛屿,但从他搬过来后,它又被赋予了另一重意义。

为什么是长岛,付军胜说:“长岛是海洋文明、生态与人类关系极具代表性的场域,能够同时满足我的审美和研究需求。”

付军胜在北隍城岛考察与拾荒 2017 

从地理位置上看,长岛位于山东半岛与辽东半岛之间,处在渤海与黄海之间最狭窄的水道上,既见证两海的交汇,也是连接半封闭海域渤海与外海的重要水体交换通道,向西是京津冀和环渤海工业带,向东与朝鲜半岛与日本隔海相望。

现有的关于黄渤海及中国近海海洋塑料分布的研究指出,在半封闭海域中,漂浮垃圾的分布往往受到季节性洋流与潮汐共同影响,呈现出“近岸输入—海域滞留—再分布”的动态过程。海峡通道与岛屿周边通常是关键的物质交换节点,漂浮垃圾可以在局部海域短暂停留,并发生再沉积。与此同时,渔业活动被认为是黄渤海海洋垃圾的重要来源之一。大量废弃渔具与塑料制品在海流作用下进入近岸与岛礁周边海域,并在复杂海岸地形中不断累积。

在此背景下,长岛及其周边海域更像是一个物质流动体系中的过渡点。它所处的狭窄海峡位置,使其同时承接来自渤海与黄海的水体交换。密集的渔业生产与航运活动,增加了海洋垃圾的输入源,在特定季节和天气条件下,更容易形成阶段性垃圾聚集。

长岛本身设有垃圾集中处理设施,并配备专门的海岸清洁人员,岛内随意丢弃垃圾的情况较少,因此本地为源头的海洋垃圾并不多。不过,由于长岛特殊的地理位置,大风天后,外海漂浮物会被重新推送至近岸海域,并在部分海滩发生堆积。这些漂浮物主要是来自周围的海域和地区的生产和生活垃圾。

西山西 北隍城岛 2017 

付军胜很难精准地回忆起第一次上岛拾荒的经历,但他记得捡到的第一件海洋垃圾,是一个婴儿造型的小蜡烛。他的个人公众号里有几篇文章专门整理了头3年的拾荒经历,图片比文字多一些,图注用了很多数字。比如,1万张关于海岛的照片、看过50多次日出、用废铁做了1吨重的寄居蟹……3年都浓缩在几篇文章里,用十分具体的数字为一段拾荒生活做了总结性的叙述。

在他在文章结尾他写:“这的确是一个时代,对我来讲,这是我的海岛时代。”

2017不仅是付军胜的“海岛时代元年”。那一年,长岛也被安排了一些有关未来的规划。付军胜回忆,刚到长岛的时候,这里还叫长岛县,是中国土地面积最小的县。2018年,县撤掉,更名为“长岛海洋生态文明综合试验区”。搬离有污染的工厂、修复山体、清退海岸养殖,保护海草床……后来几年,长岛努力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国际零碳岛。

然而,虽然社交媒体上的长岛经常被游客评价干净,但在游客看不到的地方,长岛的海洋垃圾依然存在。

常在海岸行走,付军胜摸到了一些关于漂浮物的空间分布规律。比如,南、北山长岛的东面和北面海湾垃圾较多,而西面因受到群岛的遮挡,加上港口和填海较多、自然海滩少,垃圾也相对少。从垃圾来源看,西侧会更容易捡到天津飘来的垃圾,东、北两个方向则更容易捡到辽东半岛或是韩国的垃圾。天气对于他来说更是关键变量,大风天气后,他一定会去到几个固定的点位,因为那里的垃圾会因为天气变化而显著增多。

夏季台风过后海湾里的垃圾 2019 

不平等的代价

付军胜过去捡到过不少印着韩文的打火机,算是漂浮物中地理距离比较远的垃圾了。有一次他拍了照片,发到小红书上给网友们看,有网友顺着印在打火机上的地址找到了发源地——一家位于韩国忠清南道的小旅馆。

海边捡到的韩国咖啡包装 2022

有韩国地址和电话的打火机 2023

他还捡到过其他的带有韩文的漂浮物:化妆品、食品包装、塑料标牌等等。把它们拍照发到小红书上,评论区总是褒贬不一,有人觉得长见识,表示支持;有人持怀疑态度,觉得他在搞中韩对立。

其实,韩国垃圾出现在长岛岸边,是洋流、季风、海运与半封闭海域共同作用的结果。“朝鲜半岛距离中国很近,也都是在黄海沿岸,漂浮物来回漂,很正常。”付军胜发帖写下这句话,然后付上了一张区域地图,试图给不理解的人科普。

跨越海域与国境的漂浮物早已不是个别现象,最知名的莫过于1992年的“友好漂浮物”事件,一艘装有28800只浴室玩具的集装箱船在北太平洋遭遇风暴。这批玩具由中国制造,在香港装入货船,准备运往美国华盛顿州。泄漏发生10个月后,美国阿拉斯加州的一位拾荒者捡到了第一批玩具漂浮物,此后诸多年间,美国、加拿大,甚至冰岛,都传来了漂浮物的消息。

塑料不可降解,只得随机展开自己的奇幻漂流。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估算,每年有超过1100万吨塑料进入海洋,它们将去向何方?


把漂浮物作为方法

若暂时不去在意遥远未知的国度,只是把感知和想象力全部放置在那些无名的漂浮物上,付军胜想到了一只小熊。

粉紫色的小熊 南长山岛  生日当天 2022

在付军胜的语境中,弯腰拾起海滩的垃圾并不总指向消极和悲观,有时,意料之外的惊喜和治愈正蕴藏其中。对他来说,拾荒更接近一种发掘“无用之用”的过程,在既定的现实之外,重新感知事物的存在与意义。

怎么形容拾荒的感觉呢?付军胜给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比喻:“就像你烤了个面包,刚打开烤箱的一瞬间,香味就扑面而来”。

只是,香气也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变化而衰弱。把“面包”带回工作室,味逐渐从想象力中剥离,变回人类工业制造的产物,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他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研究漂浮物的状态,再用并置、堆积、组合、穿插而非粘合固定的方式,将其做成现成品装置。

“我想以一种郑重但日常的方式,在满足自己对物的感知和观念表达的同时,让公众也关注这些人类及自然遗迹,引发对关于人生存、生活的思考,”付军胜说。

他的作品《共生星球的遗迹》,是一个用浮球做成的沉浸式装置。最初,这件作品的浮球只有十几个,后来,捡到的浮球越来越多,变成了一百、两百、五百甚至上千个。随着同类物品的数量增多,装置本身也会不断替换调整。

《共生星球的遗迹》 BFM艺术中心 苏州 展览现场 2024 

海洋污染问题随着漂浮物零件越捡越多,变得越来越精准和具体化。因此,可替换的装置也变得可组装、可拆分,呈现出某种榫卯结构的逻辑。在付军胜眼中,可逆本身,就是可持续、可循环的重要方式和前提。

除此之外,他有一个考古与考今的说法,放在漂浮物创作和研究中,可以用来诠释人类文明和自然的关系。

“比如说我捡到的一些包装袋,日期是九几年的,也就是说,过去30多年,人类制造的物品进入了海洋。它是一个很真实的样本。我们可以通过这些漂浮物,去考察30年的人类文明或生活方式。与考古相对,“考今”,考的是现今。”

海边捡到 1993年的三鲜伊面包装袋 2023 

人类的丢弃行为,在发生的瞬间即称为过去,但垃圾却不会同步消失。多年后,大海在风的作用下“呕吐”出难以消化的部分,而那些被分解为更小的颗粒的物质,进入水体、土壤与生物循环,并以延迟的方式重新回到人类自身。这种迟滞的回返本身就是十足的警示。

付军胜的装置还有很强的在地思维。他为长岛北方海岛音乐节做的装置中,有一件叫《飞船》的作品,渔船船体上是铁丝网和吊扇制成的翅膀,如展翅欲飞的生命,准备冲向天空。

飞船的确飞向了更远的地方。一年后,付军胜在佛山驻留。深秋的岭南依旧温暖舒适,他在渔村公园寻找创作材料时,看到渔夫舀起江水饮下,他隐隐担忧港湾底部废弃物对水质的影响。最终,付军胜把视线锁定在渔船,决定做一个与《飞船》类似的装置。

在长岛,船和渔民与海鸥为伴;在佛山,主角变成了江河渔船与鹭鸟。主题虽然不变,材料却需要随之发生迁移,付军胜尝试从更具在地性的河流系统中寻找漂浮物,比如更能代表佛山制造业的不锈钢,再将其转化为创作材料,最终做成了一个极具本土文化的作品。

渔船上劳作的老人 北区渔村 佛山 2021 

在作品旁 拥抱的一家人 佛山千灯湖公园 2022

在海洋或河流的场景更替中,漂浮物或许始终在同一套网络中循环。他希望通过作品,将这种被忽视的物质流动关系重新呈现出来,让公众在具体的经验中感知人与环境的关系,并重新思考生命共同体的意义。

十年间,作品越来越多,意味着漂浮物捡的越来越多。160平的工作室,一半装付军胜的起居,一半堆满漂浮物。

他至今也没时间仔细清点漂浮物的数量,“我觉得,至少得有几万件。”

持续的行走

与大海的默契,从记忆早些时候就有生动的画面。父母离异的时候,付军胜只有大概五六岁。两人回家探望他,会分别带他去海边。“所以我后来在想,为什么我对大海有些不一样的感受?其实,大海联接了我对人类的情感,”他说。

那段童年时光,付军胜与奶奶为伴。后来奶奶也去世了,只剩他一个人。付军胜有时跑到村庄旁边,那里的水泥厂每天不停排废气,废渣从高处倾倒到农田,瓦被染成灰色,河水掺着废水,植物的叶子上全是水泥灰。为了保证持续生产,人们开采附近的死火山。将火山石加工成水泥原料。现在回忆起来,付军胜还是觉得有很强的画面冲击力。

“这个阶段对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我觉得很重要一点是什么呢?很多事情看似没有价值,但是它背后却蕴藏着巨大的意义,”付军胜斟酌着说。“对于个人而言,作为人类的一员,我能做点什么?”

2022年,付军胜在青岛海边捡到一个假人体模型,然后用文字记录道:

“捡到这件硅胶人体之前,其实在岛上也捡到过不同的人体部件模型,心想或许哪天会捡到一个完整的假人,没想到在这次短暂的青岛之行中捡到。当我们看到别的人受伤时,自己也会觉得疼痛,叫‘疼痛共情’,当看到一个仿人形物以这样的状态呈现时,内心也会感到悲悯。西方的神话故事和经典的画作里,有《维纳斯的诞生》,而在此刻我感受到‘维纳斯的消亡’。”

硅胶人体

复制、购买、遗弃,原本承载生命想象的身体,最终成为废弃物。所谓“维纳斯的消亡”,或许代表了我们所处时代里美与自然关系的失衡与消退。而想要扭转这种关系,注定了环保是一场不能停止的前行。“十年,最重要的就是坚持,一直坚持下去,”付军胜说。

今年5月,付军胜有了一座专门展示漂浮物装置的空间,名为“大海拾荒博物馆·艺术聚场”。付军胜开始辗转于几个新身份之中,负责人、讲解员、志愿者招募员......为10年的拾荒故事续写新的篇章。

“‘聚’,是‘相聚’的‘聚’,”付军胜特别说明。从2020年开始在公众号记录,到后来转向小红书分享,那些曾在屏幕另一端留言给他的人,那些说想去长岛看看、因他而开始关注海洋垃圾的人,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真切地看到付军胜十年的行动。

观众参观拾荒博物馆展览 2026

做任何事,十年都是漫长的。最开始付军胜也会有动摇的时刻,“可能我的内心也不够强大,我也会被他人影响,有坏情绪。但是我必须得笃定,我要坚信自己做的事情,我要给自己打气。”

除了坚定,他的另一条自我训诫是不要傲慢。“前两天我去普陀山了,一个很重要的意义,就是要折服傲慢。把漂浮物捡回来,就像把自己的错误重新捡回来一样,这样才能往前走。如果一直傲慢,或者一直自私,大自然的很多问题,会反噬到人身上,”付军胜这样解释。

付军胜看到一位参观者在馆内的展览手册的留言:“十年光阴,周而复始的一人一筐,行走在茫茫大海中央的一座普通渔岛,遵循着信仰。”信仰的确是十年中最重要的,也最困难的部分。不过,相对于信仰,付军胜给出的词是“信念”。

拾荒记录手持物系列塑料与牙刷收集  拾荒博物馆 2026 

海滩漂浮物 现成品装置 五行 拾荒博物馆 2026

“很多时候,人需要一个信念,从人生的层面去理解和确认‘圆满’,以此驱动自己的行动。”

付军胜的人生,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圆满”呢?这个问题,或许要回到拾荒念头开始的时候。

“那会还上学的时候,我想的是,我要做一个艺术家。我知道要做一个这样的人,有可能面临很大的挑战,不被理解、不被欣赏,可能会很穷困。但是我在那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即使是那样,我也要做一个优秀的艺术家,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所以不管以后怎样,我都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大学时期,付军胜喜欢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后者创作过一件极具影响力的雕塑作品,《行走的人》。被拉长的人形,迈着自然均衡的步伐,看似静止却保有持续的动态感。在贾科梅蒂眼中,这象征着人的内在生命力。这一作品后来走向全球的展览,走到评论家写下“有望拍出天价”,走到瑞士纸币上,还在走着。

当人们把《行走的人》视为艺术作品,是因为它的伟大与卓越。若视其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一种精神象征、甚至行动力和影响力,它还在持续向前,一刻不停。

付军胜即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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