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过的夏天:普通人如何抵抗反常高温

15-07-2026 郭若梅

每一个普通人,都在被动接受着反常高温的拷打。

夏天正变得越来越热,2024年为全球有观测记录以来最热年份,作家王晚在《跑外卖》一书中记录了这一年夏天,她在北京送外卖的经历,她会不停骑车送单,吹凉风降温,如此度过一天最热的几个小时。

和王晚一样,每个普通人都有独特的应对高温的经验,甚至可以汇集成一本“高温保命手册”。而在这些经验背后,更需要被看见的,普通人在常态化极端天气下,真实的生活处境,以及社会结构里那些别无选择的让渡与妥协。

面对反常的气候、不确定的明天,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未来,我们究竟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为此可以付出哪些努力?

高温下的身体极限

2024年5月,北京比往年提前十三天入夏。王晚像往常一样边吃午饭边抢单,接到一个单子,她赶紧要了一个打包盒,装上没吃完的花菜,挂在电动车把手上,马不停蹄去送餐。忙活一天,晚上回到位于昌平的城中村出租屋后,她把最后一口剩菜吃完,才反应过来,花菜是酸口的,在外闷了一天,已经馊了。

夏天闷热多雨,却是每个外卖员满心期盼的“旺季”。进入六月,订单越来越多,王晚每天在户外工作超过12个小时。午高峰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时段,王晚在没有空调的共享厨房里等待取餐,热气蒸腾,像站在桑拿房里。接着她得拎着八、九份餐,在写字楼和小区之间穿梭。

外卖平台要求骑手佩戴头盔,王晚买了自行车用的塑料泡沫半盔,露出下半张脸,可以凉快一些。一次送餐途中,一位外籍客户提醒,这种头盔在危机关头没办法保命。王晚心里也清楚这一点,但安全系数更高、包住整张脸的全盔,在夏季非常闷汗,根本没法戴。只有在平台要求人脸识别时,她才会从餐箱取出全盔,拍完照再换下来。为了防晒,她还会戴上口罩和眼镜,闷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把口罩拉到鼻子下方,整张脸只有鼻子暴露在外,被晒得最黑,朋友说她长得像只暹罗猫。

因患有眼疾,王晚不得不戴偏光镜抵挡强光,而在频繁穿梭于室内外时,眼镜容易丢失,她买过两三次|图源:南方人物周刊

即便戴着更轻更透气的半盔,也还是热得不行,湿哒哒的头发黏在脖子上,王晚从里到外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有时她能感觉到后脑勺的汗顺着脖子一直流到腰上,腿上的汗则汇聚到鞋子里,鞋子一整天都干不了。身上皮肤被内衣松紧带勒得过敏、发痒,无论换什么材质或品牌,都不如不穿来得舒服。

经期更加难熬,和卫生巾接触的臀部皮肤会起红疹、发痒,月经量少的时候,王晚索性不用卫生巾,有时经血会浸染裤子,她脱下防晒服遮住。王晚夏天也习惯喝温水,高温带来的唯一可以被称作生活便利的,是后备箱的矿泉水经常被闷成温热的。

王晚被流不尽的汗水困扰,但同在北京西北边的身障人士道哥,却很久没有痛快地流一次汗。2009年,他不幸遭遇车祸,失去一条腿,身体70%的皮肤被烧伤,做过30次植皮手术。人体最大的呼吸器官其实是皮肤,但他全身65%的植皮区域,已经彻底失去了排汗功能。植过皮的皮肤无法感知冷热,但一遇到湿热天气,道哥会全身黏腻,还喘不上气,夏天只能待在有冷气的室内。他只能在北方活动,十几年来,去过的最南边城市是西安,无法适应湿热的南方。

在广州,艺术家烫烫被黏腻的湿热围困。她在长沙长大、杭州读大学,对高温并不陌生,但广州的热不太一样,这里湿度更大,高温更持久,一年中似乎有一半时间在过夏天。

这一感受在搬进广州长洲岛一栋自建房的顶楼后被放大。房子总面积60余平,带一个露台,周围几乎没有高层建筑遮挡,像一个“水泥盒子”,白天外墙通过西晒储存热量,晚上开始散热。有一次,烫烫拆开一份快递,竟感受到一丝凉意,那一刻她惊觉,房间里几乎所有物品都是温热的,整个房间像是在鲸鱼的胃里,闷热而潮湿,仿佛下一刻就有炽热的胃酸从屋角渗出。

烫烫的房子只有卧室有台小功率空调,虽然它尽力将冷气吹到客厅,但客厅墙上的温度计仍顽固地停留在35℃。从卧室走去厨房,短短几秒内,就能体验冰火两重天的季节变换。卧室没有窗,待久了像在坐牢,她开始昼夜颠倒,食欲也被消磨殆尽。

烫烫在客厅鱼缸里放了一个温度计,担心鱼缸的水太热|图源:受访者提供

闷热的顶楼,是曾为科研人员的沛烑极力避免入住的地方。挑选临时住所时,他总是优先考虑有高能效空调的房子。他睡前一般会将空调开到28℃,定时3-4个小时。但无常的天气总能轻易破坏这样的秩序,因为患有鼻炎和哮喘,他经常在凌晨5点左右被憋醒。这是一天中温度最低、冷热交替最剧烈的的时刻,他会突然感到吸气困难,肺容量急剧变小。整个夏天,他只有一半时间能睡个好觉,其余时间,不是在冰冷的清晨被憋醒,就是在燥热的深夜里被热醒。沛烑对噪音敏感,空调外机的嗡鸣,是他度过夏天的另一个困扰。

被热浪重塑的日常

很多外卖骑手防暑的方式是静止不动,午高峰一过,他们会坐在餐厅对面的通道蹭室内空调,或去商场公共座椅闭目养神。但王晚的乘凉方式截然相反,她会一直骑车,车走起来就有风,一停下来就热。为了维持风,她必须让车轮一直转,好在电瓶按月租,每月200多元,不限换电瓶的次数。只要在路上看见换电桩,她就会停下来换上满电的电瓶。

但吹风也要付出代价。她身上有汗,有时吹风反而觉得冷,在不断的冷热交替中,王晚经常腹泻,肚子疼起来时感觉像被针扎一样,但她能停下来休息的时刻屈指可数。有一次她刚送完餐,坐在楼房阴凉的楼道歇脚,路过的一个人一直盯着她看,眼里写满怀疑和防备,像在看一个贼,王晚被盯得不舒服,起身走了。北京虽有不少专门提供给骑手的驿站,王晚却一次没去过,通常订单在哪,王晚就跟着跑到哪,驿站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有时,王晚跑完当天最后一单,离家却有几十公里。

长期在户外跑,物品也承受不住风吹日晒。王晚的手机在夏天反应迟缓、卡顿,还迅速掉电,每天出门至少带两台充电宝,着急送餐时,她曾差点被充电线绊倒。为了更快抢单,王晚狠下心花4000元,换了一台质量更好的手机。

更明显的,是捆绑餐箱的弹力带,在持续日晒风吹下,原本的正黄色逐渐褪成淡黄色,开始脱皮,慢慢失去弹性,最后毫无征兆地断裂。这是王晚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物品直观的变旧过程,因为在有冷气的室内,几乎看不到物品衰老的痕迹。王晚开始仔细观察她在户外的物品,发现餐箱被晒得层层脱皮,餐箱下的铁架,在交替的暴雨和日晒下逐渐生锈。

与物品一样一点点被磨损的还有王晚的身体。她的后备箱总备着治疗感冒、肠胃炎和跌打损伤的药物,长期高强度的户外劳动,让她的月经周期彻底紊乱。有一回,因为腰疼和大脚趾剧烈疼痛,王晚跑去推拿,在推拿师傅提醒下,王晚第一次认真翻看自己的鞋底,发现两只鞋的脚掌处,不知何时被磨穿了。

跑外卖后王晚常备治疗肠胃、感冒和跌打损伤的药物|图源:南方人物周刊

道哥为抵御热浪付出的代价,是昂贵的电费账单。通常从4月起,道哥就需要打开空调,但为缓解烧伤皮肤的摩擦剧痛,他的被褥也需要铺得很厚,所以睡觉时空调必须定在22℃。车祸和烧伤的后遗症让他每天都需服用止疼药,缓解身体和幻肢疼痛,但止疼药会让身体发热。到了盛夏,道哥每天至少开20个小时空调,如果遇上连续高温,空调需不间断连续开三四天,他家的空调外机总是无休止地运转着。道哥算过帐,每年从4月到10月,平均每月电费至少400元,最多时一个月花600元,这是依靠公租房生活的他每年都要支出的保命钱。

道哥夏天家里空调不停运转|图源:受访者提供

烫烫也在绞尽脑汁给顶楼降温的过程中,付出时间、精力与金钱。2024年10月搬入新家时正值广州秋老虎,顶楼真正露出獠牙,是在第二年的漫长夏天,烫烫终于明白最初看房时,朋友那句“顶楼会很热”的真正含义。她开始向住在顶楼的朋友们取经:有的人在天台支起巨大遮阳伞,或者放一台工业风扇,哪怕吹出来的是热风。烫烫也学着在顶楼铺黑网、洒水。她恐高,但还是鼓起勇气,架上梯子爬到3米高的房顶,用水马压住铺好的黑网,防止被风刮跑。后来她又加装了一个园艺喷头,从露台接出一根水管,让水均匀地洒在屋顶上。水费明显比以往更贵,但降温效果微乎其微。

把降温方法试了个遍,烫烫最终发现,最有效的方式还是开空调。今年4月,烫烫花了1500元,给客厅追加一台节能空调。那一刻她意识到,家里最贵的不再是电子设备,而是满屋子的冷气。每次进出,她都要把门掩得紧紧的,免得冷气被门外无孔不入的热浪冲走。

不平等的代价

极端高温的面目从来不是单一的,它同时意味着更频繁的降水。

2024年夏,北京比往年更多雨。出门前,王晚都会看一眼云,以此来判断当天是否会下雨,这让她想起山东聊城老家,一辈子看天吃饭的平原农民。

暴雨让农民短暂休息,但阻挡不了王晚跑外卖,她几乎没有缺席任何一个恶劣天气。雨天,外卖平台提供5-10元不等的奖励,客单价也更高,她成了现代卖炭翁,心忧炭贱愿天寒。穿雨衣异常闷热,套上雨鞋套后,脚像泡在水里,雨天王晚要换好几次被手指划破的防水袋,刹车片被用到快冒烟,有时半个月就要换一次。

有一次,王晚接到两箱矿泉水的订单,车身一下子变重,在湿滑的十字路口,她为紧急避让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转弯时瞬间侧翻。滑倒之后,王晚第一时间去查看外卖有没有洒,而不是自己有没受伤,一旁的路人帮她把车扶了起来。

但最让王晚担忧的还是夏季天气的无法预测性。一次骑行途中,王晚明显感到雨势渐停,突然,一个响雷在头顶炸开,把她吓得一激灵。当时非机动车道上只有她一辆电动车,那一刻王晚甚至觉得,如果那道雷劈下来,自己就是唯一的靶标。

这个惊魂未定的场景,像王晚过去三十年人生的隐喻:她一直暴露在缺乏保护的不确定性里。王晚喜欢写作,受家庭条件限制,她只读到高三,打过17份工。文学照进了一束光,在北京她一有空就往城市图书馆里钻,写作成为洗衣做饭一样的习惯,她创作了多部长短篇小说和诗歌。她想要逃离农村给女性框定的命运。

顶楼居民对暴雨和台风的感知也同样具体而强烈。烫烫的朋友格清也住在广州的顶楼房屋中,某次台风过境,她在阳台上发现一地的碎瓷片,后来才搞清楚这些来自隔街的高层建筑,台风将墙皮吹到她的阳台。近两年广州变得越来越多雨,台风更加频发,格清感到疑惑:“这个世界真的是这两年开始发生变化了,还是因为我搬进顶楼,开始关注气候,才看到这一切?”

气象数据和科学报告证实了格清的感受。随着全球气候变暖,极端天气事件的频次与强度正在全面升级。北方正经历着明显的“暖湿化”趋势,长期的湿热与台风交织,不仅拉长南方夏天的跨度,也加剧了环境对人体健康的系统性耗损。

2025年,格清看到一个气候健康的艺术项目开放申请,拉着烫烫报了名。她们建了一个名为“顶楼物业群”的互助社群,探访顶楼住户,收集顶楼居民的生活体验和降温智慧。这个最初旨在建立人际连接的赛博社区,到后来逐渐拓展成了一个包含动植物的“微观气候世界”:居民们记录下在顶楼被暴晒成干草的杂草球、晒得脱皮的多肉、在鱼缸里被烫死的金鱼、被晒干的壁虎、以及为了躲避烈日从阳台外侧迁移到内侧天花板筑巢的蜜蜂……气候变化这样宏大、遥远的公共议题,在顶楼居民的生活中,变成高温、暴雨和台风下的具体日常。

格清家顶楼视野,夏天她曾在顶楼烤熟过鸡蛋|图源:受访者提供

不再返航

适应环境变化所付出的代价和成本并不平等。长期关注气候变化下公众健康的医生卢辉指出,在这场全球性的气候博弈中,低收入户外劳动者、身障群体和老人更易受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影响。当热浪侵袭,在缺乏公共防护网络支撑的情况下,每一个人都将面对一个更不确定的明天,只能希望个体提高自我防护意识。一个疑问逐渐从幕后浮现:未来的人类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为此,又该付出哪些努力?

2026年6月13-14日,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和杭州市生态文化协会联合主办的第三届“鸭先知文化节”的一场公众对谈环节中,沛烑、王晚和烫烫这些原本在特大城市里难有交集的普通人,因为“高温”这一话题聚在了一起,讨论普通人如何适应气候剧变的环境。

和大多数人一样,沛烑也曾追求稳定和舒适的生活,他曾费劲心思打造高效、完美的居家办公环境,人体工学椅、升降桌和高清显示屏,为卧室精挑细选舒适高级的床垫、智能吸顶灯和除湿机等。然而,当一切都趋于完美时,他发现自己的生活秩序跟不上气候变化。决定搬家时,曾经提供舒适体验的物品,成了他最大的负累。

随后突如其来的疫情,彻底把生活抛向未知。这推动他选择了极简生活,并开始选择主动适应环境,比如高温天选择更早出门、更晚回家,中午尽量不出行。他还用主机风扇DIY了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小电扇。

2022年,沛烑退掉在上海租的房子,开始在国内旅居。2023年秋,跨洋读博的经历让他再次确信,一个人维系生活需要的物品,其实不过百件,这给他带来一种深层的确定性和前所未有的自由。再过一个月,沛烑计划搬去另一个朋友家暂住。命运似乎带着某种幽默,那个新住所,是他过去不会选择居住的顶楼。

沛烑的所有物品,都可以装载在一辆可折叠自行车上|图源:受访者提供

王晚如今不再跑外卖。她记录下那段在热浪与暴雨中跑外卖的血汗经历,2025年出版了人生中第一部非虚构作品《跑外卖》。出书后的几个月里,她开始不断接受采访,出席各类文化活动。出版社也顺势签下了她的两本长篇小说。

但王晚依然保留着全套外卖装备。在出版行业下沉的年代,卖书的最终收益也令人感到忧心忡忡。王晚始终很清醒,如果写书养不活自己,她会毫不犹豫重新跨上电动车。此前的外卖旺季,她最多一个月能挣一万二,这笔钱在王晚心里沉甸甸的,是她对抗无常生活的底气。人们常说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但王晚却觉得,这是她所有工作中最好的一个。

夏天还在继续。7月,烫烫选择回到老家长沙,和父母一起过暑假,对她来说,在广州顶楼度夏后,任何其他地方都能成为避暑地。她非常热衷于观察天气中的细微变化,下雨的声音热烈的像鞭炮,坐在房间里像坐在瀑布正下方,雨中有泥土的气味,那是被烈日炙烤的水泥被冲刷时散发出来的。这些切肤的感受,是极端气候带给她的另一种体会。

 T 

本文中涉及人名,除卢辉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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