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也会恐惧:气候变化时代的动物园

24-07-2025 刘益

天气预报提示有暴雨来袭,四月底的海南,空气早已闷热潮湿。在位于海口的海南热带野生动植物园(以下简称“海野”)里,动物们看起来依然活力十足,但沿着游览车路线前行,不时映入眼帘的倒伏树木,仍然提醒着这里曾遭遇过一场猛烈的台风。

去年9月,超强台风“摩羯”登陆海南岛,成为历史罕见的强台风之一。它不仅带来了近800亿元的经济损失,也给海野带来了沉重打击。幸运的是,园内动物并未出现伤亡,但海野的园长马雪峰回忆称,这场灾难对动物行为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当时的预期。

当我们讨论气候变化时,常常聚焦人类的生活。很少被讨论的,是那些与我们共同生活在城市边缘的非人类生命,以及它们如何度过风暴之后的世界。


一只鹿的戒心 一群鸟的沉默

马雪峰来自哈尔滨,早年任职于哈尔滨动物园。2021年,为推进海野升级改造为5A级景区,他作为专业人才被引进海南。海野占地1500亩,目前正处于扩建期,未来有望扩展至5000亩。去年“摩羯”来临前,天气预报已预警为超强台风,园区紧急做出反应:猛兽被转移至后场加固笼舍,草食动物和鸟类也被妥善安置,最大限度避免了伤害。

虽然动物们安然无恙地挺过了台风,但后续影响却逐渐显现。园区部分外展区受损严重,部分动物被迫在狭小的临时笼舍中生活数周,出现了明显的应激反应。

“比如梅花鹿。它们本来是我们自己繁育的,和人非常亲近。但台风之后,鹿舍全毁,它们被关在内舍超过20天。当我们重新开放外展区时,它们变得格外警惕,看到人就逃跑,不再靠近了。”马雪峰告诉TMRW。

恢复信任的过程缓慢而细腻。饲养员每天与鹿群互动,慢慢和它们接触,逐渐让梅花鹿消除戒心,重新适应环境,几个月后,这些梅花鹿才终于愿意再次靠近人群。

火烈鸟的反应更为严重。海野园区的智利火烈鸟每年稳定繁殖,但自台风之后,它们至今未恢复繁殖行为。

“火烈鸟本身是神经质动物,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我们已经对展区进行了改造,种了植物、增加遮挡,重新设计水池和泥地,也调整了它们的饮食结构,希望帮助它们恢复。但预计最快也要一年后才能重新开始繁殖。”他说。

神经系统越发达、行为越复杂、与人互动越频繁的动物,越难应对剧烈环境变化。相比之下,鸟类和草食动物的行为较简单,却更难通过干预手段调整。以灵长类动物为例,它们可以通过投放玩具分散注意力,但鸟类对行为丰富度的响应很弱。它们不会像猴子一样“玩”,只能靠时间来慢慢恢复。

海野动物园的麋鹿,珍珠鸡,棕熊 刘益/摄

马雪峰坦言,普通台风对动物影响不大,但超强台风仍然会带来巨大挑战,“我们能做的是,提前避险、控制损伤、改善环境,但对动物行为的深层影响,目前技术手段确实还难以完全应对。”

极端天气之外,气候变暖本身也正在重新定义一家动物园的日常运营逻辑。

海南本就是高温高湿的热带气候,加之连续数年的夏季高温纪录打破,为了防止动物中暑,园区会进行局部环境的温度调节,比如使用风扇、遮阳棚以及高压水雾等降温设备。马雪峰介绍道,大熊猫是少数使用空调的动物,其它动物主要依靠物理降温。为兼顾环保和能耗平衡,园区也在探索安装太阳能板作为备用能源来源。

台风对海野的植物也造成了严重损伤。“海野原本是一个农场,园区里原来种了大量橡胶树和芒果林。台风把这些树刮倒后,我们决定趁这次机会更新园区内的植物。”马雪峰说,海野和海南省林科院签署了合作共建协议,计划引入坡垒、花梨木等海南特有的珍稀植物,在园区内建立本地植物景观,作为一种热带植物的迁地保护尝试。

另一种庇护所

自20世纪70年代起,随着国际法规对从野外直接获取动物的限制日益严格,全球动物园开始面临新的挑战:如何在不依赖野生种源的前提下维持物种数量。于是,动物园逐步确立了“繁殖动物”的运营逻辑。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动物园开始逐步承担起保护濒危动物的功能。

所谓“迁地保护”,就是在自然栖息地之外,通过人工环境保存生物多样性,比如在动物园、植物园中建立种群,以备将来有机会重新回到自然。长期以来,人们习惯将自然中的保护视为“正统”,而动物园里的保护则被认为是“备选”。 但随着栖息地持续退化、气候压力加剧,后者的意义正变得越来越重要。

这种变化并不抽象。对海野来说,它几乎是每天都必须面对的课题。

动物园最初是作为科研场所而设立的,比如1770年代的巴黎动物园。当时各国的动物园往往由科学院或博物学组织主导。”马雪峰介绍说。如今,它们不仅继续承担研究和教育职能,也成为某些物种“诺亚方舟”式的庇护所。

大熊猫现已建立起稳定的圈养种群;东北虎在野外数量稀少,但圈养个体已超过一万只;麋鹿曾在国内灭绝,八国联军时期仅存的种群被带至欧洲,1980年代中国从海外引入百余只,如今江苏大丰的野化麋鹿数量已超过万只。这些案例说明,人工种群确实能为物种延续提供可能。

洛阳市王城公园:全国圈养华南虎数量最多的动物园 图源:洛阳晚报

而繁殖的最终目标,仍是重返自然。但圈养动物野化并非简单的释放,它需要一系列行为训练和生态适应。朱鹮、大熊猫、东北虎、华南虎……许多国家重点保护动物都在尝试这条通路。像华南虎已多年未在野外出现,但全国各地动物园尚存约200只圈养个体,马雪峰认为,这可能是华南虎复归自然的最后希望。

海野也在构建自己的本地保护网络。马雪峰表示,他们正争取向省林业部门申请,引进海南孔雀雉等本地珍稀鸟类,建立圈养种群,以避免其濒临灭绝。
为真正承担这样的角色,仅靠饲养远远不够。“动物园的日常工作远比游客所见复杂得多——动物健康管理、疫病监测、公众教育、生态修复……这些都是我们日常的一部分。”马雪峰说。他坦言,最棘手的是动物突发疾病时的紧急救治,“动物医疗的技术水平远低于人类医学,国内野生动物医学与国际先进水平之间也还有明显差距。”

近年来,海南也在推进由联合国倡导的“全健康”(One Health,又译“同一个健康”)项目。该项目强调人类、动物与环境的健康是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2021年,世界银行批准了一个3亿美元的贷款项目,用于支持中国通过“全健康”理念应对新发传染病,其中1.75亿美元在海南省实施,涵盖野生动物疫病防治、兽医培训等多个方面。

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兼野生动物救助中心:通过救助受伤和流浪的野生动物并将它们放归自然栖息地 图源:汉语世界

马雪峰希望借此契机引进欧美专家,在海南建立培训学校或培训班,提升野生动物医疗救治与饲养管理的基础能力。动物园不再只是展示空间,而正逐步成为生物多样性保护体系中的重要一环。每一只圈养动物的健康状态与繁殖记录,都可能关系到一个物种的未来。在这样的背景下,“繁殖”这一概念也获得了新的定义,不仅是园区内生命的延续,更是为重返自然积蓄力量的过程

目前,马雪峰正在筹备一本关于动物园演变的书,试图讲清楚:从早年的展览与娱乐,到如今的教育与保护,动物园的角色如何逐步演变。他说:“欧美动物园在上世纪初也经历过猎奇展示的阶段。但从六、七十年代开始,他们开始转向科研和野外保护。中国动物园也在慢慢走上这条路。”作为中国动物园协会副秘书长,他也参与了相关工作的推动,包括自然教育、珍稀野生动物繁殖等,“近年来,社会舆论对动物保护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也促使动物园逐步走向规范化发展。”

在风暴与热浪之间,这座动物园仍在寻找自己的角色。海野如今饲养着130多种动物。“养动物,从出生到死亡,是一个完整的生命过程。”马雪峰说,“这不是养殖场,不是只负责它生命的某一个阶段,而是要陪它走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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